贾母的脸色却愈发难看,眉头紧紧拧起,看向贾政,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政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王氏做出这等构陷郡主、残害下人之事,若是传扬出去,我荣国府颜面何在?”
贾政躬身,语气依旧固执:“母亲,颜面固然重要,可家族存亡更要紧。
王子腾手握重兵,王家势力盘根错节,我们若是休了王氏,便是公然与王家为敌。
日后朝堂之上,王家处处刁难,贾府的仕途,全都要毁于一旦。”
他抬眼,看向林如海,拱手道:“林大人,此事说到底是内宅妇人的糊涂过错。
王氏纵有不是,可她毕竟是王家嫡女,休妻之举太过骇人。
还望林大人宽宏大量,换一个法子了结。”
林如海闻言,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意。
“换个法子?”
他目光扫过贾政。
“贾大人,我女儿乃是朝廷册封的明慧郡主,遭人设局构陷,险些身败名裂。
贴身丫鬟雪雁,为护主被逼坠崖,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这不是妇人之间的闲闲口角,这是蓄意害人的大罪。”
“你口中的宽宏大量,便是要我林家吞下这口恶气,看着作恶之人安然无恙?”
贾政面色一僵,强辩道:“林大人,话不能这么说。雪雁姑娘受伤,贾府愿意拿出重金医治,供养她一生。
王氏也可以禁足府中,闭门思过,罚她抄经自省,如何?”
“拿钱财来抵人命与清誉?”
林黛玉缓缓上前一步,声音冰冷。
“贾舅舅,雪雁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用银钱打发的物件。”
史老太君长长叹了一口气,看向林如海,语气满是无奈:
“如海,我明白你的委屈。可休妻一事,确实万万行不通。
王家那边,我们得罪不起。你就当看在我这老婆子的薄面上,退一步。
我可以让王氏永禁内院,永不许她再插手府中事务,府里一应事宜,交由探春、李纨打理。
再备上厚礼,登门向玉儿赔罪,厚待雪雁,你看这样可行?”
林如海摇了摇头,眼神没有半分松动:“老太太,今日我登门,不是来讨赏赐,不是来求赔罪。
王氏心存歹念,敢对郡主下毒手,今日可以害玉儿,明日便能害旁人。
留她在贾府,便是埋下一颗祸根。”
“要么休弃王氏,了结此事;要么,便不必谈和解。”
王夫人听见这话,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红着眼睛叫道:“林如海!你不要逼人太甚!我是王家的人!你休想要贾家休我!”
“住口!”
贾母厉声喝止她。
“事到如今,你还敢喧哗!若不是你行差踏错,何来今日局面!”
王夫人被喝得浑身一颤,委屈又愤恨,却不敢再高声辩解。
林如海见贾政和贾母如此,知道他们的选择了。
“老太太,看来贾府,是不肯答应这个条件了。”
贾母嘴唇动了动,满心苦涩,只能低声道:“如海,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好一个身不由己。”
林如海冷笑一声。
“为了攀附权贵,便可以置是非道义于不顾,包庇作恶之人。
既然贾府不肯秉公处置,那这门亲,便不必再续。”
他侧身,握住林黛玉的手腕,面向众人,朗声宣告:
“从今日起,林家与荣国府,恩断义绝。往日所有情分,一笔勾销。往后,林家不再与贾府有任何往来。”
这话一出,贾母脸色骤然惨白。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林如海那句“恩断义绝,永无往来”落地,沿街围聚的百姓轰然哗然。
议论此起彼伏,皆是朴素公道之言,真切又刺耳。
“断得干净!林大人这决断,真是太痛快了!”
“早就该如此!谁稀罕这凉薄的荣国府!看着名门大户,内里脏得发黑!”
“再怎么说也是嫡亲的侄女儿,到头来竟算计自己人!”
“郡主那般温婉清贵,生生被他们内宅龌龊手段构陷,忠心丫鬟被逼得坠崖濒死,简直丧良心!”
“依我看,这贾府就是攀高踩低!仗着王家有权有势,便敢忘恩负义,欺辱孤女!”
“早早撇清是郡主的福气!这般肮脏门第,沾着便是晦气!”
……
声声入耳,句句诛心,如潮似浪,拍打在贾府众人脸上。
贾政面皮青红交加,垂首无言,脸上全是难堪。
王夫人浑身冰冷,手足发颤,头垂得极低,不敢抬头面对万民唾弃的目光,满心只剩慌乱。
贾母白发被风拂得凌乱,一张苍老面皮惨白如纸。
她心底比谁都清楚,大势已去,情面尽碎,名声扫地。
林如海铁了心断亲,满城百姓尽数唾弃,贾府今日颜面、清誉、恩义,丢得一干二净。
可她是荣国府最高长辈,是一品诰命老封君,当众被人断绝亲眷、被万民指指点点,她这一生的体面尊严,今日彻底碎得彻底。
若是继续站着对峙,只会继续听众人唾骂,徒增难堪,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电光石火之间,贾母心念一转,立刻身子一晃,双目一闭,手脚发软,直直往丫鬟鸳鸯身上倒去。
“老太太!老太太您怎么了!”
“快扶住!老祖宗昏过去了!”
鸳鸯吓得惊呼连连,慌忙七手八脚将贾母扶住,稳稳托住身子。
贾母双目紧闭、气息虚浮、头微微歪斜,一副气急攻心、猝然晕厥的模样,半点看不出破绽。
“还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请太医。”
听到贾政的吩咐,管事婆子、守门仆役立刻挺直身子,板起脸色,纷纷上前推搡驱赶围观百姓,语气蛮横又仓促。
“散了!都散了!”
“老太太受惊晕厥,身子不适,闲人不许围堵府门!”
“市井刁民胡乱嚼舌,惊扰诰命老封君,再敢驻足喧哗,一律拿办!”
“速速退去!不许再议论荣国府是非!”
一众下人借着贾母“昏厥”的由头,仗着世家威势,一边慌忙簇拥着贾母往内院抬送,一边厉声驱赶沿街百姓,妄图强行压下满城非议,掩盖今日这场滔天丑闻。
百姓见状,更是嗤笑连连。
“哦?这是没脸见人,装晕躲事了?”
“做了龌龊事不敢认,反倒驱赶旁人,真是越发小家子气!”
“做错事的是他们,怕人说的也是他们,可笑至极!”
“仗着世家权势驱百姓,却不敢扪心自问半分过错!”
嘲讽低语此起彼伏,半点不曾因下人驱赶而停歇,反倒愈演愈烈。
林如海冷眼旁观着贾府这番拙劣闹剧。
果然,这贾府从上至下,趋利避害、虚伪凉薄,早已根深蒂固,无可救药。
他懒得再看这群人演戏,也不屑再与他们耗费半分口舌。
林如海垂眸,看向身侧的林黛玉。
“玉儿,委屈你了,我们走。”
随后林如海回身,最后望了一眼乱象丛生、丑态尽出的荣国府,目光清冷无波,再无半分留恋。
他旋身登车,沉声道:“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