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旧制,皇帝驾幸中宫为亥时三刻,入夜掌灯时,椒房殿的宫人就已忙碌起。帝后大婚三年才合寝圆房,又有皇太后严旨在前,所有人都不敢怠慢分毫。椒房殿中,红色的龙凤呈祥烛,红色的百子千孙被,红色的鸾凤和鸣帐……以喻帝后祥和百年。
  司寝女官专奉布置床帷茵席,侍浴女官服侍皇后沐浴妆扮,朝颜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有些出神,宫人纷纷赞道:&ldo;娘娘今日真美。&rdo;朝颜深吸下一口气,未及说话,却听一个声音说:&ldo;是挺美。&rdo;
  讶异回过头,竟是夜羲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众人忙福身下拜。他似乎喝过许多酒,眼神有些飘忽,此时也只是懒懒一挥手,串珠和芳辰对视一眼,便领着宫女们识趣地退了出去。
  一时间,偌大的寝殿只剩帝后二人。朝颜开始莫名紧张起来,她不安地绞着袖口,一张脸垂得愈发低,心口跳得厉害,下一刻,下颚被人轻轻抬起,朝颜被迫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他俊美的脸上还带着酒意微醺的潮红,盯着她瞧的目光渐渐幽暗,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细细端详着她。
  红烛摇曳的灯火勾勒出少女稚嫩而姣好的容颜,更衬得姝华国色,姿容无双。夜羲渐渐恍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三年前洞房中那个青涩懵懂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他有些醉了,借着酒兴慢慢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朝颜这辈子从未如此时这般无助过,只能强抑住心中的羞怯,轻轻闭上眼。
  他的唇,与他的手一样冰凉。这样的吻,不带任何感情,仿佛仅为完成太后交待的任务。
  大婚三年,曾幻想过千百次的情景如今就在眼前,这个男子,那是她花了那样那样长的时间去倾慕的良人,是沉湎梦境中最最遥不可及的一抹明月光。所有的一切,华美得这般不真实,好似一场迤逦的梦。近在咫尺,却惶然在心,生怕转瞬即逝。
  夜羲眼底有幽暗的火芒在涌动,浅吻了一刻,尚不及朝颜反应,已猛地将她猛地按倒在榻上,她低呼了一声,声音迅速被男子火热的唇舌封缄。他常年体弱多病,这一刻力气却出奇的大,扳住她的下巴便狠狠吻了上去。
  那不是吻,是一种近乎报复的发泄。如同对付他不共戴天的仇敌,他蛮横地啃噬她的唇,凶狠地撕扯她的衣裳。他平日清明的眼瞳里此刻是混沌的一片,狰狞而可怖,如一只妖异的兽,仿佛有莫大的的不甘与愤恨,却无处发泄,只俯身对着身下少女的颈又啃又咬,如沙场迎敌,一路冲锋陷阵,搏斗、厮杀。
  杀!杀!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令他从多年来压抑的苦闷中解脱,才能让他体验到那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朝颜从未见过这样吓人的夜羲,她所有的挣扎在他面前是那样的无力。良久,却伸臂环紧了他的身体,无声承受他带给她的折磨。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她是怀着那样仰慕的心情去仰视着高高在上的他。
  而现在,她即将成为他的女人。她沉溺在他怀中,轻声唤他的名:&ldo;夜羲……夜羲……&rdo;
  他肆虐的动作却猛然停住,撑起身体喘息着看向身下的少女。
  她苍白的面颊上是藏不住的惊恐,看他的目光纯澈而清丽,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坚定与执着。
  不过是个孩子。
  ☆、第二章
  朝颜从未见过这样吓人的夜羲,她所有的挣扎在他面前是那样的无力。良久,却伸臂环紧了他的身体,无声承受他带给她的折磨。
  朝颜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她是怀着那样仰慕的心情去仰视着高高在上的他。
  而现在,她即将成为他的女人。她沉溺在他怀中,轻声唤他的名:&ldo;夜羲……夜羲……&rdo;
  他肆虐的动作却猛然停住,撑起身体喘息着看向身下的少女。
  她苍白的面颊上是藏不住的惊恐,看他的目光纯澈而清明,却又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坚定与执着。
  不过是个孩子。
  眼前的血色慢慢散开,理智渐渐回来,他在莫大的恐惧与空虚中颓然沉寂,伸手轻轻替她理好凌乱的衣衫,然后安静地躺下,目光望住帐顶,一言不发。
  朱漆雕花的龙凤大床,宽而深阔,十月的上京,夜里已是寒凉至极。他也不盖被衾,仅着内衫躺在那里。静了许久,只听朝颜轻轻问:&ldo;皇上,您冷么?&rdo;
  &ldo;不冷。&rdo;他转过脸来,目光已恢复如初温和,&ldo;这宫里本就冷,习惯了,也就不冷了。&rdo;
  她心中蓦然悲伤,&ldo;皇上,你很难过?&rdo;
  夜羲摇头。
  &ldo;可是你的眼睛里,为什么全是悲伤。&rdo;
  夜羲似乎恍惚了一下,唇边慢慢浮起一缕苦笑,&ldo;是朕刚刚吓着你了么?其实朕怎么能怪在你身上呢?你只不过是个孩子啊!&rdo;
  他伸过手来,温柔地替她捋去腮边一缕被冷汗黏住的碎发。两个人隔着几尺远的距离默默对视一刻,他柔声问:&ldo;你今年多大了?&rdo;
  这是大婚三年来他头一回问起她的年纪,她怔了怔才道:&ldo;臣妾今年十五。&rdo;
  夜羲哦了一声,又问:&ldo;你辱名叫什么?&rdo;
  彼时,他只从大婚时礼官秉上的皇后金册上模糊记得她的名讳是楚氏朝颜,将来史册上也只会记载她是楚皇后,而无人知晓另一个陪伴她长大的名。
  她静了一刻,然后宛然笑起,&ldo;臣妾小字阿嫣。&rdo;
  这一夜,终究什么也没有发生。
  翌日朝颜醒来时,枕边已是空无一人。芳辰进来笑道:&ldo;皇上视朝去了,特意吩咐不要吵醒娘娘呢!&rdo;
  朝颜点点头,却在榻上的素白巾帕上看到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晨起理妆方罢,尚寝女官恭身进来整理床榻,目光有意无意往朝颜脖颈处的淤痕上瞧,在看到帕子那滩血迹后,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与旁边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将巾帕不动声色收入袖中。
  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一场春雨过后,御花园百花齐绽,莺啼红树,盛景引人。难得天气晴好,朝颜从椒房殿出来,也不叫步辇,只叫串珠芳辰二人陪着。没了外人在场,她和串珠芳辰向来亲厚,主仆几人一路说笑地走走停停,转过弦歌台时却听到台阙之上传来女子的歌声:&ldo;汉王此地因征战,未出帘栊人已荐。风花菡萏落辕门,云雨裴回入行殿。日夕悠悠非旧乡,飘飘处处逐君王……&rdo;
  歌声清悦似出谷黄莺,袅袅不绝。朝颜问:&ldo;是谁在上面唱歌?&rdo;
  串珠朝前望了一眼,低声道:&ldo;娘娘,是慕昭仪。&rdo;
  昭仪慕氏是当朝太尉之女,擅琵琶,歌舞俱佳,多年来荣宠不衰,而弦歌台本属椒房殿,为历代皇后赏景听乐之处,慕昭仪无诏而登弦歌台,俨然挑衅皇后凤威。
  朝颜蹙了眉心,慢慢拾阶而行登上弦歌台,便看到那台上黄衣女子且歌且舞的娆丽身影,跳的是先帝宠妃汐夫人有名的翘袖折腰舞,广袖如流云绮丽,舞姿精妙绝伦,袅袅婷婷,宛若仙子。
  汐夫人,先帝在位时那个风华绝代,能歌善舞的女子,最终到了董太后手中,也不过是一盏鸩酒,香消玉殒的下场。
  朝颜在台下站着,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眉,这才走上前击掌二声:&ldo;昭仪好嗓子!&rdo;
  歌声、舞步,戛然而止,昭仪慕思筠收回舞步,慢慢转过身,便看到站于几步之外的皇后。
  后妃二人默默对视一刻,却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始终沉默对峙着。女人间的斗争本就微妙,更何况是两个共侍一夫的女人?
  朝颜不说话,慕思筠亦将下巴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倨傲站着,既不行礼,也不问安。她是当朝太尉之女,早年便与皇帝相识。她十五岁时,他就已许她,将来要封她为后,让她坐着十六人大轿,从正清门一路抬到椒房殿,风风光光做这后宫的女主人。
  皇后之位,以她的出身,的确是担得起的。可若不是当年父亲与大将军楚仲宣不和,太后出面横加干涉,一道懿旨赐下,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得占先机做了皇后。
  她爱的男子,无力兑现自己的诺言,只能让她屈居昭仪之位。她生来心气高傲,这些年皇帝虽对她的宠爱始终如一,可也仍是心有不甘。
  气氛逐渐微妙,慕昭仪这般姿态,已等同挑衅皇后威严,还是芳辰出声呵斥:&ldo;大胆!无诏私登弦歌台在先,现在见了皇后娘娘还不叩安!&rdo;
  思筠冷哼一声,将脸轻漠地撇了过去,恍若未闻。
  朝颜也不恼,&ldo;久闻昭仪歌舞绝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隔着戏台说话是做什么呢?昭仪不是唱戏的戏子,你站在这戏台上,本宫也不会赏你些什么,还是下来说话吧!&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