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我第三次看向玄关的挂钟。米白色的地毯上,还留着唐蜜昨天擦地时跪出的浅痕——她总说用抹布跪着擦才干净,像在擦自家小卖店那块磨出毛边的水泥地。
往常这时候,她该拎着菜篮子出现在楼道里了,塑料袋摩擦的声音隔着两扇门都能听见。今天却只有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窗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我换了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踩着软底拖鞋下楼。张启明家的防盗门没关严,虚掩着漏出暖黄的光。客厅里飘来奶油的甜香,混着点廉价玫瑰的气息——是街角花店处理的打折花束,花茎上还沾着蔫掉的叶子。
唐蜜正蹲在茶几前摆蜡烛,米白色围裙换成了件深蓝色的旧裙子,大概是她结婚时穿的。裙摆沾着块油渍,被她用别针别住了。张启明坐在沙发上系领带,动作生涩,大概是平时很少碰这东西。
“蜡烛歪了,”他伸手扶了扶,指尖碰到唐蜜的手背,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又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比我听过的任何情话都扎耳朵。
餐桌上摆着两份牛排,边缘煎得焦黑,显然是火候没掌握好。旁边的奶油蛋糕歪歪扭扭,上面用番茄酱写着“纪念日快乐”,字迹被震得晕开了点,像谁没忍住掉了滴眼泪。
“阮小姐?”唐蜜先看见了我,猛地站起来,裙子下摆扫翻了椅子。她手忙脚乱地扶椅子,脸颊涨得通红,“你怎么来了?”
张启明也站起来,领带歪在一边,喉结动了动:“要不……一起吃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唐蜜把那束打折玫瑰往花瓶深处塞,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面粉,是早上烤蛋糕时蹭的。我忽然想起她给我炖排骨汤时,总会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摆得整整齐齐。
“不了,”我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书,“借本书。”
书房里堆着他们的旧物,纸箱上写着“大学课本”。我抽书时,带倒了个相框——是唐蜜和张启明的毕业照,两人挤在小卖店门口,背景里的“全场八折”招牌褪了色。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张启明搂着她的肩,两人笑得露出牙床,比桌上那对蜡烛亮多了。
我拿着书出来时,他们已经坐下了。唐蜜正把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往张启明碗里推,小声说:“你吃这块,我不爱吃带筋的。”张启明没说话,又把牛排推了回去,夹了块蛋糕给她。
奶油沾在她嘴角,像只偷吃东西的猫。她自己没发现,张启明伸手替她擦掉了。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却让我指尖突然发冷。
回到家,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镜中的人笑意温和,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以前在灯塔,我养过一只布偶猫,总爱偷偷跑出去找楼下的流浪橘猫。后来我在橘猫的食盆里拌了点安眠药,再后来,那只布偶猫就只会趴在我腿上打呼噜了。
窗外的烛光灭了时,已经是深夜。我听见张启明送唐蜜回来,他的脚步声很重,带着酒气,却在唐蜜家门口停住了:“明天……我请个假,陪你去看看你爸妈吧。”
唐蜜没说话,只“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站在窗帘后,看着她掏出钥匙的手顿了顿,又收了回去。她靠在墙上站了会儿,肩膀轻轻晃了晃,像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等楼道里彻底没了声音,我打开抽屉,拿出个丝绒盒子。里面是条项圈,米白色的,边缘绣着细小的雏菊,和我送她的那条围裙一模一样。
明天早上七点半,她该拎着杂粮粥来了。我会笑着接过保温桶,像往常一样夸她粥熬得稠。等她转身要走时,就把这个盒子递过去。
“戴上试试,”我会捏捏她的下巴,看她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顺从,“这样……你就不会再想去别的地方了。”
夜风吹动窗帘,露出对面漆黑的窗户。我摸着丝绒盒子上的纹路,忽然想起唐蜜给我做的寿桃,想起她腌在罐子里的陈皮蜜饯,想起她藏在铁皮盒里的零钱。
这些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柔,本该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像精心饲养的比熊,怎么能允许别人随意逗弄呢?
耐心点,我对自己说。先让他们把这场纪念日过完,就像猎人看着猎物最后一次嬉闹。
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她会成为只属于我的比熊,脖子上系着我亲手绣的雏菊项圈,每天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这才是她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