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远山镀上一层鱼肚青。
玄云真人朝老鹰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去看看他们的墓。”
赵铭昊揉着膝盖:“师傅,天都快亮了,要不咱歇会儿……”
“僵尸窝趁阳气将升未升的时候进。”玄云真人脚步不停。
“等日上三竿,阴气沉下去,有些痕迹就看不真切了。”
张清衍低头缠着手心的纱布,闻言嘀咕:“师傅您这意思,今天我哥俩必须通个整宵加班呗。”
玄云真人没理他。
老鹰岩不远,出村往山坳里走二里地便是。
岩壁陡峭如鹰喙,底下灌木乱石丛生,若不是跟着那两具白僵来时的方向回溯,寻常人绝想不到此处藏着墓穴。
“这儿。”赵铭昊拨开一蓬半人高的蕨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标准的盗洞,上窄下宽,边缘有撬凿的痕迹,几块青石被蛮力撬到一旁,石缝里还卡着三截烟头。
“应该就是王大他们打的。”张清衍弯腰捡起烟头,看了看。
师徒三人在村子里的时候,听见村支书边敲锣边骂骂咧咧说了不少——说老王家两个小子,(王大、王二)加上隔壁李家的老三,从小一块偷鸡摸狗,大了又一块赌钱。家里那点家底输个精光,爹妈那么大岁数,生病了都不敢看,吃几片止痛药就下地干活替他们还债。
十里八乡出名的人物,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
前些日子三人结伴进山,说是找野货卖钱,几天没回来。
家里爹妈急疯了,半夜打着手电上山找,雾大路滑,两对老人都失足落了崖。
村支书说到这儿时,狠狠啐了一口:“作孽啊。”
玄云真人没言语,当先躬身钻进盗洞。
赵铭昊和张清衍紧随其后。
盗洞斜斜向下,约莫两丈深,尽头是被人从内侧砸开的墓道封门——原本该是整块青石板,如今碎成四五截,散落一地。
跨过碎石,真正的墓道呈现在眼前。
阴风扑面。
赵铭昊才踏进半步,就觉得喉咙一痒,忍不住咳了一声。
张清衍也没好到哪去,鼻子还伤着,这一下冷热交替,连打了三个喷嚏,在空荡的墓道里炸雷似的回响。
“道行不够,别硬扛。”
玄云真人回身,左手掐诀,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凌空画了一道。
指尖过处,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淡金纹路,如一笔浓墨落入清水,迅速晕开、延展,眨眼间织成一道虚虚的光幕,罩住两个徒弟。
“辟邪、护身、定心。”玄云真人收诀。
术法及身,那股钻心的阴寒顿时褪去大半,张清衍胸口一松,咳嗽止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又看看师傅——老道士周身什么都没有似的,就那么站在阴气最重的墓道口,袍角纹丝不动。
张清衍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师傅,您不给自己罩一层?”
玄云真人瞥他一眼:“等你们哪天到了我这层修为,也不用罩。”
说罢转身,沿着墓道往里走。
墓道不长,约莫三丈,尽头是一道石门,已被推开半扇。
门楣上隐约可见线刻纹饰——四爪蟒,清朝三品武官的规制。
赵铭昊凑近看了一眼,低声:“大官啊。”
石门后是前室,方方正正,约两丈见方。
正中原本该有供案祭台,如今被掀翻在地,瓷器碎片散落四处,几只青花缠枝的供碗摔成八瓣,釉面在幽暗中仍泛着冷光。
左右各开一门,通耳室。
玄云真人先进了左耳室。
此处应是存放墓主人生前衣冠用物的所在,石砌棺床空空如也,倒是墙角堆着几只木箱,箱盖已被撬开,霉烂的绸缎露出一角,隐约可见当年织工的精细。
赵铭昊用剑尖挑开箱盖,底下压着几件叠放整齐的官服——石青色的朝褂,彩绣云雁的补子,顶戴不知去向,只留一顶蒙尘的凉帽搁在旁边。
“三品。”张清衍蹲下看了看。
“武官,云雁补服。”
赵铭昊:“你懂这个?”
“短视频没少刷着。”张清衍站起身后说。
右耳室小一些,堆着些陶罐锡器,想来是盛放祭品粮油之所。有几只罐子被打翻,地上洇着黑褐色的陈年渍迹,早已干透。
穿过前室,便是主墓室。
血腥气陡然浓烈起来。
不是方才那种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是新鲜的、厚重的、尚未完全消散的血腥,混着尸臭像挨了赵铭昊一记闷拳,直直捣进鼻腔。
赵铭昊胃里一阵翻涌,忙捂住口鼻。
张清衍也好不到哪去,脸都白了。
玄云真人面色如常,只微微皱了皱眉,抬步入内。
主墓室比前室阔朗许多,正中一具巨大的朱漆棺椁停放在棺床上,棺盖斜斜滑开半尺,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衬褥——跳尸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棺椁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一堆……
骨头。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散的、碎的、被人为拆解啃食过的。
腿骨断成三截,臂骨上遍布齿痕,肋骨七零八落,最完整的是头骨,滚落在棺床脚边,空洞的眼窝朝着墓室顶,牙关大张。
骨头上挂着碎肉。
不是陈年干肉,是腐烂到一半、还在渗液的那种。
张清衍别过脸,喉结滚动。
“……这应该就是王大了。”玄云真人声音发涩。
跳尸不食肉。它只要血,要月华,要生人的阳气。
吃人的,是刚尸变的紫僵。
是王二,和李三。
他们啃完了自己带进墓里的兄弟,吸饱了人血人肉,短短几天便从最低等的紫僵,一跃成了白僵。
然后跳出这座墓,朝着家的方向,一蹦一蹭地去了。
赵铭昊攥紧桃木剑,指节发白。
张清衍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堆碎骨,忽然哑声开口:“师傅,那他们的爹妈……”
墓室里沉默了片刻。
张清衍慢慢蹲下,从背囊里翻出条粗布口袋,抖开。
他用剑尖,将那些沾满齿痕的骨头一块一块拨进口袋。腿骨、臂骨、肋骨、脊骨……
赵铭昊也开始帮忙。
二十多岁。赌钱、偷盗、打架、盗墓,让自己的爹妈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最后终究在某个雾沉的夜里,被自己带进来的两个兄弟,一口口啃成这副模样。
他俩把头骨都放进了布袋,系上口。
张清衍低着头,攥着布袋口的手青筋凸起。
他想起那两对辛苦半辈子的农村夫妻,一辈子被儿子拖累,被人戳脊梁骨,最后一次上山,是为了找那个不肖子回家。
他们摔下去的时候,也许还在想着念着自己的儿子。
但他们终究没被那张变成白僵的嘴,咬断喉咙。
张清衍闭上眼,哑声说道:
“……苍天。”
“有时候也留一线。”
玄云真人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堆白骨,落在棺床内侧的角落。
那里,还有一具棺材。
比主棺小一号,朱漆剥落大半,棺盖严丝合缝,没有开启过的痕迹。
玄云真人走近,俯身细看。
棺木材质是楠木,虽经百年,木质仍坚。
棺盖与棺身接缝处,贴着一道早已失效的镇尸符,纸张焦脆,字迹漫漶,只剩隐约几笔朱砂痕迹。
“墓主人的妻室。”玄云真人直起身。
“随葬入此室,同茔异棺。”
赵铭昊咽了口唾沫:“师傅,那她也……变了?”
“嗯。”
张清衍看着那道失效的符纸:“这是当年下葬时贴的?管了一百多年?”
“管到它失效为止。”玄云真人说。
“至于失效多久了……”
他顿了顿。
“你看棺盖内侧。”他示意张清衍凑近。
张清衍俯身,借着墓室口透进的微光,看清了棺盖与棺身的缝隙——那里有数道细密的白痕,深深浅浅,层层叠叠,从内向外。
它醒了。
但它没有打开棺材。
玄云真人静静看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