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张清衍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脚步声——密集、杂沓、成百上千的脚步声,混着低低的人语,像潮水一样从山门方向涌过来。
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他妈的声音就从外头飘进来:“醒了就起,今儿的日子大,别让人家都等你。”
张清衍睁开眼,盯着屋顶发了三秒钟呆,然后认命地爬起来。
“把这个吃了。”他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今天得站一天,扛得住吗?”
“扛得住。”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穿过印宫的时候,他和赵铭昊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广场上,那一千二百把红色塑料椅坐得满满当当。
信众们穿着各色衣服,有穿唐装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还有不少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人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月台两侧,经师团已经就位。
几十个道士穿着红色的花衣——也就是班衣,端坐着,面前摆着经书和法器,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们手里的铙、钹、镲、铃,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月台正中,是一座三层高的法坛。
最上层供着三清牌位,中间一层摆满了鲜花、水果、灯烛,最下一层铺着明黄色的绸缎。
法坛两侧,经幡从高处垂下来,红的、黄的、紫的,风一吹,猎猎作响。
“我的天……”赵铭昊喃喃。
“这阵仗,咱观里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
张清衍没说话,但心里也是震撼不以。
咱那皖南分观,最大的法会也就三十多个人,还得把门口卖茶叶蛋的大妈算上。
他俩被人领着,走到道士区的最前排。那是专门给各地来观礼的道士留的位置,视野最好,正对着法坛。
刚坐下,身后就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张清衍回头,看见一群人正从侧殿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隐道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法衣——天仙洞衣,对襟,长及小腿,上面用金线绣着郁罗萧台、日月星辰、八卦龙凤,繁复得让人眼晕。
紫色在道教里是最尊贵的颜色,只有道行高深、年资足够的高功法师才能穿。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老道长,也都穿着法衣,颜色各异——有红色的,有黄色的,有青色的。
每个人的法衣上都绣着不同的图案,有的绣仙鹤,有的绣麒麟,有的绣八卦,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紫袍……”旁边有人低声说。
“那位最后面的老真人是哪座名山的?”
张清衍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林隐道人身后跟着的那个穿深紫色法袍的老道长,虽然鹤发清瘦,但却步伐稳健得像年轻人——那不是他们师傅吗?
玄云真人。
皖南三茅观分观的主持。
“咱师傅?”赵铭昊也看见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咱师傅。”
“那个……”赵铭昊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师傅不是说回来是当大爷的吗?怎么还上来了?”
“我哪知道?”张清衍低着头对身旁的赵铭昊说道。
老道长们依次登坛,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
玄云真人站在最中央!
比总观的林隐道人位置还靠中间!
钟鼓齐鸣。
那钟声沉沉的,像从地底下涌上来,震得人胸口发闷。
鼓声跟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却像敲在人心上。
法会开始了。
先是一套复杂的开坛科仪。
高功法师们踏着禹步,在坛上走来走去,手里的朝笏举了又举,拜了又拜。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像是一种古老的舞蹈。
张清衍盯着他师傅看。
他师傅站在最中间,踏禹步踏得行云流水,手里的朝笏举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庄严得好像真的要升仙一般。
经师团随后开始诵经。
几十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低沉浑厚,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那是《罗天大醮午朝科》里的经文,张清衍听不太懂具体的内容,但那腔调、那韵律,让人心里无端地安静下来。
具位与临坛官众等,谨同诚上启:虚无自然元始天尊、无极大道太上道君、太上老君、高上玉皇、十方已得道大圣众……”
香烟缭绕,经幡飘动,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个法坛都镀上一层金色。
接下来是请圣。
高功法师们轮流上前,每个人手里捧着一道表文,高声诵读。
每读完一道,就有人把表文投进香炉里焚烧。
青烟升上去,飘飘悠悠的,像是真的把人间的心愿带到了天上。
信众们静静地坐着,偶尔有人双手合十,低声念叨什么。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默默流泪。
张清衍看着那些神色不同的脸。
请圣过后,才是升受箓科仪。
先升的是高品级的。
林素月上去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新的法衣,不是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蓝靛色道袍,而是崭新的蓝色—法衣。
蓝色法衣衬得她的包子脸严肃了许多,大眼镜后面的眼神,也比平时更沉静。
她在坛前跪下。
玄云真人走上前,手里捧着一道箓牒,高声诵读。
那声音苍老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今有茅山派弟子林素月,道行精进,德行无亏,准升五品太上正一盟威经箓……”
林隐道人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张清衍看见他握着朝笏的手指微微发白。
五品。
正一盟威经箓。
那可以算是步入真真正正的高功了,可以单独主持大型科仪,可以收徒传度,可以在法坛上穿蓝色法衣。
林素月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有人上前,给她换上新的法冠。那法冠比之前的高一些,更繁复,上面缀着玉片和流苏。
她站起来,转身,面向信众。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副大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表情。
但张清衍看见,她握着朝笏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接下来是中级法师的升箓。
一个接一个的道士上去,跪下,领受箓牒,换法衣,换法冠。有的升六品,有的升七品。
法衣的颜色也各不相同——黄色的、青色的。
张清衍看着看着,有点走神。
他想起昨天林隐道人的话——“你俩要是能穿上七品太上三五都功经箓的法衣……”
七品。
那是入门的品级,但入门和入门不一样。有了正式的经箓,就能单独主持科仪,就能接私活,就能挣私房钱……
“张清衍。”
一声高喝,把他从走神里拉回来。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张清衍!”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赵铭昊!”
赵铭昊在旁边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茫然。
“叫咱俩?”赵铭昊压低声音。
“好像……是叫咱俩。”
“上去啊!”后头有人推了他们一把。
两人稀里糊涂地站起来,稀里糊涂地往法坛走。
脚下的红毯软绵绵的,踩上去像踩在云里。周围全是目光——信众的,道士的,老道长们的,齐刷刷地盯着他俩。
张清衍觉得后背有点发毛。
走到坛前,他师傅正看着他。
那目光苍老而深邃,像是能看穿人心里所有的念头。
但张清衍分明看见,他师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好像在憋笑。
憋什么笑?
“跪下。”
他俩师傅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人赶紧跪下。
玄云真人开始诵读箓牒。那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今有茅山派弟子张清衍、赵铭昊,道心坚固,根基扎实,准升七品太上三五都功经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