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最沉的黑里,师徒三人没有合眼。
玄云真人盘膝坐在炕沿,闭目养神,桃木剑横于膝上,剑身隐隐泛着朱砂浸润后的暗红。
赵铭昊和张清衍却坐不住,一个搓着手心里的冷汗,一个不停地按鼻子——方才赵铭昊的那两拳揍得实在不轻,这会儿还酸胀着。
“师傅,那东西……什么时候来?”赵铭昊低声问。
“快了。”玄云真人没睁眼。
“它养的两具行尸没回去,它知道出事了。天亮前,必到。”
话音落下不过十几分钟的工夫,村外忽然静了。
不是寻常的静,是那种连虫鸣都骤然掐断的死寂。
紧接着,一股阴寒之气如潮水漫过门槛,从门缝、窗棂的每一道细隙里渗进来,屋里明明烧着炭盆,赵铭昊却觉得后脊梁像被人塞了冰块似的。
然后他们听见了声音。
不是白僵那种沉重的“咚、咚”,而是轻得多、快得多的——噗、噗、噗。
像有什么东西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地蹦,每一下落地都极轻,却又稳得诡异。
“兔子蹦?”张清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玄云真人终于睁眼:“走。”
打谷场上,月光不知何时黯了下去。
不是云遮月,是那东西带来的煞气太盛,生生把月华逼退了三分。
它站在打谷场边缘,身形比王二李三高出半个头,浑身僵硬却不佝偻,直挺挺如一根桩。
月色从它身后照来,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那双眼——是绿的。
不是莹莹鬼火那种飘忽的绿,是浓稠的、沉淀的、像两汪陈年棺液倒映着腐苔的绿。
那绿光从眼眶里幽幽渗出来,照得颧骨以下的脸颊一片惨青,连嘴角外露的獠牙都被染上一层冷色调的绿荧。
它微微歪了歪头,像在打量眼前三个人。
动作竟有几分人味儿。
可就是这点人味儿,比纯粹的僵硬更让人毛骨悚然。
阴气从它周身蒸腾而起,带着浓烈的血腥与腐土气味,扑面而来。
打谷场边几丛枯草沾了这阴气,草叶边缘竟凝出薄薄的白霜。
赵铭昊握着桃木剑,指节发白。
这和刚才那两具白僵,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你俩愣着干嘛?立坛!”
玄云真人退后三步,站到打谷场边的老槐树下。
“为师给你俩压阵。”
张清衍一愣:“师傅,您不……”
“你们先打。”玄云真人语气平平。
“打不过了,我再动。”
赵铭昊和张清衍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多嘴,赶紧从背囊里往外掏家伙。
临时法坛不必多讲究,一张折叠矮几,黄布铺平,香炉、烛台、符纸、朱砂、墨斗、雷令、桃木剑架——两人手忙脚乱,香炉摆歪了,张清衍扶正时又碰洒了半盏无根水。
跳尸就站在三十步外,不动。
那对绿眼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像在看两只学人走路的猴子。
“它……它怎么不动?”张清衍声音发飘。
“他在等你俩准备好呢。”
玄云真人在树荫里淡淡道:“跳尸已成气候,灵智初开。它不傻,知道咱们这些人有道行,它也在掂分量呢。”
赵铭昊握着桃木剑,手心全是汗。他想说点什么壮胆,嘴一张,话却不受控制地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师傅,我有个问题憋好久了。”
玄云真人没睁眼:“讲。”
“为什么电影里和现实里遇见的僵尸,好多都穿清朝官服?”
张清衍正往香炉里插香,闻言手一顿,也抬起头来。
“对啊。”
张清衍接茬:“这官服黑乎乎的,补子也是暗纹,帽顶子暗红,看着就瘆人。人家汉、唐、明的官服多气派,怎么穿都显着威仪正气。清朝这个……往那一站,都不用化妆,直接就是个鬼。”
赵铭昊:“这玩意儿是不是自带debuff?穿这身官服,阴气吸收率翻倍?”
张清衍:“有可能。你想,清朝离咱们近,衣服存得多,剧组好租,所以电影都拍清朝。时间一长,老百姓看着就觉得:哎,僵尸就该穿这个。这叫——叫——”
“用户心智锚定。”赵铭昊笃定。
“对对对!师兄你懂我!”
玄云真人终于睁开眼,给了两个劣徒一记结结实实的白眼。
“说完了?”
两人立刻闭嘴。
“清朝而成僵尸,那是因为年代近,肉身未朽,容易成形。”老道士语气不善。
“但成也近,败也近,年头不够,修为上不去。能修到跳僵,就已经算它勤勉刻苦了。”
他看了一眼三十步外那对绿眼,声音稍缓:“这只竟然养出了绿眼,在跳僵里算难得的。再往上飞僵,怎么也得往前推个一两百年,熬到乾隆,才有那么几分指望。”
赵铭昊:“那要是魃和魔呢?”
玄云真人顿了顿。
“要是……”
他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两个徒弟,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明天早饭吃馒头”:
“为师就带着你俩,一起跑。”
张清衍一愣:“跑到哪儿?”
“跑到三茅观总观去。”玄云真人说。
“然后让你俩跪在山门口,求你们师叔、师伯、祖师爷——出来罩着。”
赵铭昊:“…………”
张清衍:“…………”
这话从师傅嘴里说出来,比那对绿眼还让人脊背发凉。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低头老老实实摆香炉,再不敢碎嘴。
三十步外,跳尸歪了歪头。
绿眼里似乎透着一点困惑 和愤怒——我活脱脱一个大僵尸在这里辍着,你们几个人,怎么不害怕,还聊上了?
随后,两个劣徒将法坛简单的摆成,便瞬间动手,想打僵尸一个出其不意。
赵铭昊抄起雷令,照着香案上一拍:“太上敕令,雷部听宣——”
符纸无风自动,他夹起那张下午新绘的“五雷破邪符”,剑指一抹,符纸轰然燃起。
“疾!”
火光裹着雷符激射而出,正中跳尸胸口!
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跳尸身形晃了晃,胸口衣物烧穿一片,露出下面青灰带紫的尸皮——符火烧过,只在皮肤上留了一道浅浅焦痕,像被烟头烫了一下。
连皮都没破。
赵铭昊怔住。
张清衍也急了,抄起自己那张雷符,掐诀念咒,符出如电。
同样一声闷响。同样一道焦痕。
跳尸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起头,那对绿眼里竟浮起一丝……嘲弄。
它轻轻蹦了一下,往前进了两步。
阴气又重了几分。
“雷符劈不动……”张清衍声音发干。
“师傅,这跳尸的皮太硬了!”
玄云真人没接话。
老道士靠在树干上,袖着手,像在等什么。
赵铭昊咬牙。
他看懂了师傅的意思——不动手也行,但师傅出手之前,你俩得自己想办法。
办法……
他目光落在张清衍手上。
张清衍正举着桃木剑,紧张地盯住步步逼近的跳尸,没留意自己这个二愣子师兄的眼神。
直到赵铭昊一把抄起法坛边那柄巴掌长的小匕首——那是用来割符纸、裁黄布的。
张清衍余光瞥见寒光,本能往旁边一缩:“赵铭昊,你又来!?”
“好师弟,我应个急!”赵铭昊抓着匕首往前凑。
“你血好使!上次白僵一剑就定了!”
“那也不能老放我的血啊!”
张清衍一手护住鼻子,一手去夺匕首:“你怎么不放你自己的!”
“我血没你的灵!”赵铭昊理直气壮。
“你放屁!”
“撒手!”
“不撒!”
“你听师兄的——”
“我听你个鬼!”
争抢间匕首脱手,“当啷”掉在香案上。
张清衍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刀柄,往后退开两步,瞪着他:“我自己来!”
赵铭昊一愣。
张清衍深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