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在容西站停靠的时候,张清衍还在打盹。
赵铭昊一巴掌拍他肩上:“醒醒,到地方了。”
张清衍迷迷瞪瞪往外瞅了一眼,灰扑扑的站台,冷风卷着枯叶子。
张清衍跟着师傅出站、打车、上高速,窗外的景致从灰绿变成青黛,远远瞧见那一片熟悉的山廓时,他到底还是把眼皮撑开了。
云居山到了。
车停在前山游客中心,林隐道人派了个小道士来接。
“师爷好。”
小道士看见玄云真人便赶紧行礼。
“两位小师叔好。”
小道士来之前明显是有人告诉过他,见到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两人也开始行礼问好。
“你也好,你也好。”张清衍和赵铭昊一直都是自己观里的老幺,除了道观偶尔有小孩放假当道童之外,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叫。
于是,两个人也赶紧回礼。
随后,张清衍便跟着往里走,先过牌坊,再穿广场,左右是卖平安符和老鹅、地锅鸡的饭食铺子,游客举着手机拍道观的檐角,“西湖三杰之一”的明朝于尚书的居所。
赵铭昊熟门熟路:“我记着去年我来的时候,这边文创店还出了三茅真君盲盒,林师兄抽了仨,全是微妙元通真君。”
张清衍没应声。
过了印宫,绕开游客走的路,七拐八绕往后山深处去。
游客的喧嚣渐渐远了,青石台阶一阶阶往上,两侧古木参天,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三茅观总观的山门比他记忆中更高、更旧。青石垒砌,门楣上“敕赐圣祐观”五个字是明时旧物,风雨剥蚀过,反倒更显沉厚。
山门后是层层叠叠的殿宇,依山而建,最高处隐约可见上清法坛的幡旗。
张清衍仰着脖子看了半晌,闷闷开口:“师傅,咱皖南那个观……”
玄云真人走在前面,头都没回:“那肯定没这个气派啊!这里毕竟是咱们大本营!”
赵铭昊笑得直抖。
穿过三清殿、祖师殿,再往后走,景致忽然一变。
殿宇收住了,眼前是一道月洞门,门上没挂牌匾。穿过去,青石路变成了水泥小道,道旁两排修剪齐整的冬青,尽头是一栋白墙小楼。
落地窗,灰瓦顶,廊下挂着几盆耐寒的兰草。
楼前空地上,两个年轻道士正蹲着晒陈皮,旁边晾衣绳上飘着两件带道袍大襟的羽绒服。
张清衍盯着那扇锃亮的落地窗,瞳孔微震。
“……这儿也是观里?”
“生活区。”玄云真人淡淡道。
“你师伯前年就给每个屋子都装上空调了。”
张清衍沉默了。
他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皖南分观,瓦房三进,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前年修屋顶还是林素月从道学院勤工俭学攒的奖学金。
而这里,落地窗,空调,小院晒陈皮。
——在这儿当道士,瓜落得多少啊?
他咽了口唾沫。
自己和师兄一年累死累活,担惊受怕,才在各种大活小活里克扣出“私房钱”。
人家三个月,怕是够他们偷偷摸摸的“贪污”一整年的数。
“……羊毛呢?”赵铭昊自打进了生活区,就开始喃喃,左顾右盼的找着什么。
张清衍捅了捅他问:“什么羊毛?”
赵铭昊没答,表情复杂。
小道士引他们上楼。
三楼的屋子是常年留着的,玄云真人一间,俩师兄弟合一间。
张清衍把包往柜上一扔,推开窗,正对着后山一片竹林。
他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门就被敲响了。
“师傅让过去。”赵铭昊探头。
“师伯在茶室。”
茶室在一楼东边,也朝南,落地窗外是那两排三角梅。
林隐道人坐在茶案后,背光。
张清衍进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和师傅真不一样。
玄云真人往那儿一坐,身周两米自动生人勿近,道袍一垂,整个人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老神仙。不说话时,连呼吸都淡,偶尔看你一眼,你便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早被照见了。
可你挨骂的时候又知道他是疼你的。
那是修到极处的出尘。
而林隐道人呢?
他抬眼的时候,张清衍下意识绷紧了后背。
没蓄发,寸长的白发整整齐齐往后梳着,是个利落的背头。瘦,脸上没多少肉,颧骨分明,皮肉贴着骨头,像一尊风化了仍不肯倒的山石。
可你细看那骨架——宽肩,厚背,一把老骨头里还撑着年轻时的轮廓。
年轻时绝对是个壮汉。
林隐道人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俩,眼角挤出几道深纹。
“站着干什么,过来。”
张清衍和赵铭昊刚凑近,他两只手就拍上来了——一边一个,结结实实拍在后背上。
那力度,那手感。
张清衍被拍得往前踉跄半步,五脏六腑都在共鸣。
和师傅的力度一模一样。
赵铭昊龇牙咧嘴还在笑:“师伯,您这手劲儿比去年还大。”
“少来,这么大人了,挨我老头子一巴掌还呲牙咧嘴的,也不怕让人笑话。”
林隐道人收回手,又看了他俩一眼,“累不累?饿不饿?”
“不累。”
“那就好。”
林隐道人转向玄云真人:“法会的流程我让人拟好了,你再帮我过一眼。”
玄云真人坐到茶案另一边。
两个白胡子老头对坐着翻平板,林隐道人手指划得飞快,放大缩小调格式,熟练得像在画作战地图。
“初九开坛,你领分灯还是我领?”
“你领。我坐后面。”
“行。那十五送圣你讲两句?”
“不讲。”
“我回来,纯是当大爷的。”
“……”
张清衍和赵铭昊默默退出来。
走廊里,赵铭昊靠在墙上吁了口气。
“每次见师伯我都紧张。”他压低嗓子。
“总觉得下一秒他要喊‘你他nd意大利炮呢’?”
张清衍难得没杠他 —— 因为他也有这感觉。
玄云真人像山间深潭,你站在边上,自然静下来。
林隐道人像长在风口的老松,皮糙、骨硬。
“我去后山一趟。”赵铭昊忽然说。
张清衍转头看他。
“给我爹妈上炷香,烧点元宝。”赵铭昊声音轻了些。
“法明、恩兰两位同志,我可是好久没来看他们了。”
张清衍顿了顿:“现在去?”
“嗯,趁天还挺好。”
赵铭昊挠挠头:“就是……没带元宝。”
张清衍看着他。
赵铭昊理直气壮地看回来。
“……你不会想让我帮你叠吧?”张清衍警觉。
“不用你叠。”赵铭昊已经往走廊那头张望了。
“我去找别的师兄要啊,他们肯定叠了,刚才找了半天。”
张清衍沉默了一瞬。
“人家能给你那么多?”
赵铭昊翻了个白眼。
“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股熟练的自豪:“你要是逮着一家薅,那肯定不够。你要是一家薅点,都薅遍了,不就够了?”
张清衍怔怔看着他。
半晌。
“有道理。”
他缓缓说:“就是不要脸。”
赵铭昊挑眉:“要脸你给我叠?”
张清衍立刻扭头看窗外。
“……薅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