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时安夏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厨房的灯已经亮了。言聿洲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汤圆。白白胖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糯米和黑芝麻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他穿着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勺子轻轻推着锅里的汤圆,防止它们粘在锅底。动作熟练了许多,和第一次煎蛋时判若两人。
时安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几秒。“什么时候起来的?”
“六点。”冬至要起这么早?”
“外婆说冬至大如年。过年要起早。”
时安夏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他穿着的那件家居T恤有些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暖暖的。“外婆还说冬至要吃汤圆,吃了汤圆长一岁。”
“你不想长一岁?”
“想。和你一起长,几岁都行。”
言聿洲没有接话。时安夏看到他耳朵尖红了。汤圆煮好了。芝麻馅的,咬一口黑浆流出来,很烫很甜。时安夏吃了四个,言聿洲吃了六个。她看着他那碗空空的碗底,想起第一次在他家吃早饭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对面喝黑咖啡,她吃阿姨做的煎蛋。现在他会煮汤圆了。她放下碗。“走吧,去看外婆。”
到外婆家的时候,外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冬至的阳光很好,金黄色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坐在桂花树下的椅子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枯刺。动作很慢,每剪一根都要凑近了看半天。
“外婆,冬至快乐。”时安夏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外婆放下剪刀,看着她。“快乐。你来了就更快乐。”目光越过时安夏,落在言聿洲身上。“你也来了。好。”
外婆让他们在桂花树下坐着晒太阳,自己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说去给他们煮汤圆。时安夏要帮忙,外婆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坐着。今天你是什么?你是客。冬至大如年,过年客人不用干活。”
时安夏看着外婆走进厨房的背影,想起去年冬至她一个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煮了一袋速冻汤圆,煮破了三个,面皮和馅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锅黑乎乎的糊糊。她端着那碗糊糊坐在床上,吃完了。今年不一样了。她在外婆家的院子里,桂花树下,旁边坐着言聿洲。外婆在厨房里给她煮汤圆,厨房的窗户开着,白白的蒸汽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在冬天的阳光里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她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
外婆端着汤圆出来的时候,时安夏差点睡着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外婆端着两碗汤圆,小心翼翼地走过院子,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来,吃汤圆。吃了汤圆长一岁。”时安夏接过碗,汤圆很小,一口一个,皮薄馅大。她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很烫很甜。“外婆,您做的?”
“嗯。昨晚包的。芝麻自己炒的。”
时安夏低头看着碗里那些圆滚滚的小汤圆,每一个都大小均匀,皮薄得能看到里面黑色的馅料。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也包过汤圆,包的很大,皮厚馅少,煮出来像一个个小馒头。妈妈说“好吃就行了,管它长什么样”。那是她最后一次和妈妈一起过冬至,那年她五岁,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外婆,妈妈包的汤圆是不是很大?”
外婆正在吃汤圆,闻言停了一下。“你记得?”
“不记得了。猜的。”
外婆把汤圆咽下去,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大。皮厚馅少。煮出来像馒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昨天才发生的事。“我说她,她说‘好吃就行了,管它长什么样’。她那个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时安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阳光落在她脸上,把眼泪照得很亮。她没有擦,任它流。
言聿洲坐在旁边没有说话,默默地把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冬至过了,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了。时安夏以前不喜欢冬天,天太短了,还没做什么就黑了。现在她觉得短有短的好——正因为短,才要抓紧时间把该做的事做完,该说的话说完,该见的人见了。不能等。
下午的时候,林小禾来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薄羽绒服,围着时安夏送她的那条驼色围巾,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门开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外婆,冬至快乐。”
外婆正在沙发上剥橘子,看到她,放下橘子。“进来。外面冷。”
林小禾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外婆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没有橘络的那半。“吃。”
“谢谢外婆。”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放着几瓣橘子、一壶热茶、一盘瓜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小禾的侧脸上,她的皮肤很白,雀斑在阳光里像一颗一颗小星星。
“你爸爸,今天来看你了吗?”外婆问。
“看了。上午来的。带了一盆花。”林小禾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君子兰。他说快开了。”外婆沉默了片刻。“他倒是学会种花了。”
“他说在里面的时候学会的。说种花让人心静。”
外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心静了好。他这辈子,心一直不静。静了,日子就好过了。”
林小禾点了点头。
窗外刮起了风,不大,但冷。院子里的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外婆看了那棵树一会儿,目光穿过它,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时安夏坐在言聿洲旁边,看着外婆和林小禾——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因为林远洲而坐在了同一张沙发上。再过几年,也许林小禾也会像她一样,每周来看外婆,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吃外婆包的汤圆,听外婆讲妈妈小时候的事。血缘是奇怪的东西,隔了那么多层,还是会把人连在一起。
晚上外婆留他们吃饭。外婆做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加了虾仁。时安夏包了几个,言聿洲也包了几个。外婆擀皮,他们包,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饺子出锅的时候外婆先尝了一个。“这次包的好。比上次强。”时安夏知道“上次”指的是去年冬天她第一次在外婆家包饺子。那时候她包的饺子还歪歪扭扭的,有躺着的,有站着的,还有露馅的。这次她包的都站着了,虽然还是不如外婆包的好看。
“外婆,我进步了。”
“进步了。明年就能包得和我一样好了。”
时安夏笑了。
吃完饭时安夏和言聿洲送林小禾回家。车子行驶在冬夜的帝京,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林小禾坐在后座,围巾围得很紧,只露出眼睛和鼻尖。时安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禾。”“嗯。”
“过年来外婆家吃年夜饭。”
林小禾沉默了片刻。“可以吗?”
“外婆让你来。她说‘让小禾来,人多热闹’。”
后座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林小禾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好。我来。”
送完林小禾,车里只剩下时安夏和言聿洲。时安夏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帝京的冬夜很冷,车里很暖。“言聿洲。”
“嗯。”
“今年冬至,过了冬至白天就越来越长了。”
“嗯。”
“我喜欢白天长。可以做很多事。”
言聿洲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做什么事?”时安夏想了想。“种花。明年春天,把凤仙花种子种下去。林远洲带来的那些,外婆院子里的那些,还有林小禾说她妈妈以前也种过凤仙花,她留了种子。都种下去。种一大片。”她顿了一下,“红的、粉的、紫的。”
言聿洲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车子驶过东三环,经过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幅素描。春天它会发芽,夏天它会枝繁叶茂,秋天叶子会黄会落,冬天它会光秃秃地站在那里,等下一个春天。
它一直在等。每年都等。每年都等到。时安夏靠在言聿洲的肩膀上,在心里和这个冬天说了一声谢谢。
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