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洲出狱那天,时安夏没有去接他。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女儿?她还没有准备好叫那个人爸爸。陌生人?他又不是。一个认识的人?太轻了。她想了很久,最后给林远洲发了一条消息:“出来了给我说一声。”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时安夏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回响”第十三期的选题定了,是一位老农民讲他种了一辈子水稻的故事。老人家八十多了,背驼了,耳背了,但一说起水稻,眼睛就亮。他说:“人勤地不懒。你对地好,地对你好。”时安夏把这句话写在了白板最上面。林小溪负责这一期的内容策划,何晴已经开始联系水稻专家做背景资料核实,陈越在搭建一个专题页面。时安夏看着团队里每个人都在忙自己那一摊事,偶尔抬起头交流几句,偶尔因为意见不同争几句,然后又埋头继续工作。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这间不大的会议室,看着窗外东三环的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下午四点多,手机震了。林远洲的消息:“出来了。”只有两个字,时安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好。你好好休息。”发完这六个字,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加了一句:“外婆说桂花开了。”对方没有回复。
下班后,时安夏没有直接去外婆家,先回了公寓。言聿洲今天回来得早,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番茄和鸡蛋的味道。
“言聿洲,你做了什么?”
“番茄炒蛋。你不是说想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时安夏确实说过想吃番茄炒蛋。昨天在车上路过那家快餐店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招牌,没说出口。他看到了。她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身后抱住了他。他正在关火,被她一抱“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言聿洲没有动,任她抱着。锅里的番茄炒蛋还在冒着热气,灶台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贴在一起。
“言聿洲。”
“嗯。”
“林远洲出来了。”
言聿洲关掉灶火,把锅铲放在一边。转过身看着她。“他联系你了?”
手抖了一下,锅铲差点掉进锅里。“嗯。他说出来了。我让他好好休息。”时安夏把脸埋进他胸口,“言聿洲,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不用想怎么面对。见了就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时安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见外婆之前,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见了就知道了。”
时安夏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每次去外婆家之前,她都会想很多——外婆今天心情好不好,身体怎么样,会不会又想起妈妈。可是每次一进门,看到外婆坐在沙发上,看到她来了眼睛就亮起来,那些担心就都没了。
“你说得对。见了就知道了。”
言聿洲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吃饭。番茄炒蛋凉了。”
那天的番茄炒蛋偏咸了一点,言聿洲没有说,时安夏也没有说。两个人把那盘偏咸的番茄炒蛋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时安夏吃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言聿洲正在擦碗筷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地说:这就是日子。偏咸的番茄炒蛋,有人陪着一起吃,就是好日子。
林远洲来帝京那天,是秋分。时安夏一早接到他的电话,声音比上次通话时清亮了一些,少了监狱里那种压抑的沙哑,多了一点活人气。
“安夏,我到帝京了。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下午去看外婆,行吗?”
时安夏握着手机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秋分的帝京,天高云淡,阳光是金黄色的,落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一道刺眼的光。“行。下午三点,我去火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你告诉我地址就行。”时安夏告诉他外婆家的地址,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很久。言聿洲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水杯,看到她站在那里。
“怎么了?”
“林远洲下午去外婆家。我去火车站接他,他不要。说他自己去。”
言聿洲走过来,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他紧张。让他自己来。”
时安夏点了点头。她知道林远洲为什么不要她接——他怕。怕看到她,怕不知道说什么,怕自己会哭,怕场面太尴尬。他需要一个人在路上的时间,慢慢把那些情绪消化掉,才能在外婆面前保持镇定。时安夏下午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外婆家。到的时候外婆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红烧肉,案板上切好了青菜,水池里泡着一条鲈鱼。
“外婆,我来。”时安夏挽起袖子。
“不用。你坐着。”外婆把她推出厨房。
时安夏没有坚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外婆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外婆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上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她走路还是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门铃响的时候,时安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去开门。”
时安夏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拧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比最后一次在监狱探视时深了许多。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在里面待了那么久的人。
他瘦了很多,夹克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的地方撑不起来,领口往下塌着。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水果,苹果和橙子,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袋口系了一个结;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一个小小的纸盒,不知道是什么。
他看着时安夏,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声音终于出来了,沙哑的,干涩的,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念念。”
时安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叫爸爸,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外婆在等你。”
林远洲跨过门槛,脚步有些虚浮。时安夏关上门的瞬间,听到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喘息。外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着林远洲走进来。两个人隔着客厅,四目相对。
时安夏看着外婆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她想过的任何一种表情。外婆的目光从林远洲的脸上移到他的头发上,从他的头发上移到他的夹克上,从他的夹克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手提着袋子,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上没有颜色。
外婆转过身回了厨房。“来了?坐。饭快好了。”
林远洲站在那里,看着外婆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时安夏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外婆,林远洲带了水果。”
厨房里传来外婆的声音。“放桌上。”
时安夏把水果放在餐桌上,又看了一眼林远洲手里那个小小的纸盒。“那个是什么?”
林远洲低头看着纸盒,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着,把纸盒递给时安夏。“给你。凤仙花的种子。我在里面种的,收了种子。带出来给你。”
时安夏接过纸盒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用旧报纸包着的种子,纸已经泛黄了,报纸上那些字迹都已经模糊了。她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小把褐色的、细细的种子,比芝麻还小,一粒一粒的,安静地躺在泛黄的旧报纸上,像在沉睡。
“明年春天种。谷雨前后。”林远洲的声音很轻。
时安夏看着那些种子,想起外婆院子里的凤仙花,想起妈妈小时候染红指甲的样子,想起自己指甲上那个夏天红了一遍又一遍的颜色。她把种子小心地包好,放回纸盒里。“好。”
外婆端着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看了林远洲一眼。“洗手吃饭。厕所左手边。”林远洲去了卫生间,时安夏听到水龙头哗哗地响了好一阵。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有水痕,分不清是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