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帝京刮起了大风。时安夏一早接到林小禾的消息:“姐姐,我今天穿什么?外面好冷。”她笑着回了一条:“穿厚一点。围巾戴上。”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是去年言聿洲给她买的,还没拆封,她放进袋子里,准备带给林小禾。
言聿洲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往袋子里装围巾。“给谁的?”
“林小禾。她没有厚围巾。”
言聿洲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过了一会儿拿出另一条围巾,黑色的,羊绒的,叠得整整齐齐。“这条也带上。万一她冷。”时安夏看着那条黑色围巾,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买多了。”
时安夏没有拆穿他。“买多了”这种话她听过很多遍了——手套是周深准备的,围巾是买多了的,戒指是母亲留下来的。这个男人永远不承认自己做了任何浪漫的事,但每一件浪漫的事都是他做的。她把两条围巾都装进袋子里,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走了。”
林小禾住在城东南角的一个老旧小区,时安夏的车停在楼下等她。过了一会儿,林小禾从楼道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羽绒服,脸被风吹得红红的,看到时安夏的车,小跑着过来。“姐姐,我穿这样行吗?”
时安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上车。围巾给你。”她把那条驼色的羊绒围巾递给林小禾。林小禾接过去,围在脖子上,围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好软。好暖。姐姐,这是什么牌子的?”时安夏没有回答,启动了车子。“走了,外婆等着呢。”
林小禾在后座安静了下来,手指一直在摸围巾的边缘,不时地拽一下、捋一下,像小孩第一次穿新衣服。时安夏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紧张的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见外婆那天,也是这样。车子驶过东三环,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时安夏放慢了车速。“看到那棵树了吗?”林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春天的时候,它发了新芽;夏天的时候,它很茂盛;现在叶子落了,但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林小禾点了点头,没说话。
到外婆家的时候,外婆正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时安夏的车停下来,她没有动,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又放下。时安夏下了车,林小禾跟在她身后。外婆的目光越过时安夏,落在林小禾身上,看了好几秒。
“外婆,这是林小禾。林远洲的女儿。”
外婆点了点头。“进来吧,外面冷。”
林小禾跟在外婆身后走进屋里,换了鞋,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外婆看了她一眼。“坐。别站着。”林小禾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小学生在班主任面前。外婆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三杯茶和一盘橘子。
外婆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动作很慢,指甲在橘子皮上掐出一个小口,然后一点一点地撕开。橘络留着,一根都不摘。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把没有橘络的那半递给林小禾。“吃。”
林小禾接过橘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外婆”,掰了一瓣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甜吗?”外婆问。甜。”
外婆又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动作还是那样慢。“你叫小禾?”
“嗯。禾苗的禾。”
“谁起的?”
“我妈妈。”
外婆把第二个橘子剥好,掰成两半,把没有橘络的那半递给林小禾,另一半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你妈妈,还好吗?”
林小禾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走了。去年。”外婆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窗外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地响。外婆的目光从林小禾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落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你一个人?”
“嗯。一个人。在帝京上班,做文员。”
“住哪里?”
“东南边。合租,一个月一千二。”外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时安夏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她妈妈的外婆,一个是林远洲的女儿。她们之间隔着复杂的关系,隔着很多她不知道的过去。但此刻她们坐在同一张茶几的两端,分享着同一个橘子。
午饭是外婆做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萝卜排骨汤。萝卜是院子里种的,霜降过后拔的,甜,没有筋。林小禾吃了两碗饭,红烧肉吃了好几块。外婆没有给她夹菜,但每次她把筷子伸向一个盘子,那个盘子的位置就会被外婆不动声色地转一下,让她够得更方便。吃完饭,时安夏和言聿洲洗碗。林小禾想帮忙,被外婆拉住了。“你坐着。让她们洗。”林小禾又坐回沙发上,外婆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又隔着那个茶几。窗外的风小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你爸爸,”外婆开口了,“他见过你了吗?”
“见了。前天见的。在苗圃。”林小禾的声音很轻,“他哭了。说对不起我妈妈,对不起我。我说都过去了。”
外婆沉默了片刻。“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说对不起。”林小禾抬起头看着外婆。外婆的目光落在那盆仙人掌上,窗台上的仙人掌在阳光里绿得发亮。“他对不起的人太多了。说不过来了。”外婆站起身,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指碰了碰仙人掌的刺。刺扎手,她缩了一下。“但他在改。种花,养仙人掌,老老实实干活。改一点是一点。”
时安夏洗好碗从厨房出来,看到外婆站在窗台前碰仙人掌,林小禾坐在沙发上看着外婆。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一个在窗台上,一个在地板上。
“外婆,我们走了。送小禾回去。”外婆转过身,看着林小禾。“下次来,提前打个电话。我给你做面。”
林小禾站起来,眼眶红了。“好。”
三个人走到门口,外婆站在门内,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小禾。”
“嗯。”
“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林小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时安夏跟在她身后,言聿洲走在最后。走了几步时安夏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在门口。
那天晚上时安夏接到林小禾的消息。“姐姐,外婆做的红烧肉,和我妈妈做的一个味道。”时安夏握着手机想了很久,回了一条:“大概天下的外婆做的红烧肉都是一个味道。”林小禾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时安夏放下手机,去窗台看铃兰。铃兰的叶子已经完全黄了,边缘卷曲,干枯的叶片轻轻一碰就碎。她没有把它们剪掉,让它们留在那里。该走的留不住,但根还在,明年春天还会发新芽。
窗台上的仙人掌和她并排站在一起。一个绿着,一个黄了,一个在等待春天,一个不挑季节。时安夏看着它们,站了很久。
立冬过了,冬天真的来了。但她觉得没那么冷。她有一个外婆,一个丈夫,一个妹妹,一个正在重新学做人的父亲,一份她热爱的工作,一盆在等待春天的铃兰,一盆不挑季节的仙人掌。还有一个小石臼,外公做的,妈妈用过,她也在用。这些东西够了。够她过一个暖和的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