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孟清仪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的眼球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温晚舟。
那目光冰冷、绝望，甚至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晚舟，沐阳的新心脏，跳得好吗？”
温晚舟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结结巴巴地回答：
“好......挺好的，排异反应很小，医生说恢复得很顺利......”
“是吗。”
孟清仪惨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地上的我。
“阿序的心脏，不跳了。”
“永远都不跳了。”
温晚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熟练地开始自责：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求老师把名额让给沐阳，阿序就不会出事！”
“老师，师丈，你们打我吧，你们杀了我吧！是我害死了阿序！”
以往只要她一掉眼泪，顾明璋就会心疼地将她扶起，安慰她大公无私。
可这一次，顾明璋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紧紧抱着我早已冰凉僵硬的身体，把脸贴在我惨白的额头上，整个人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查过他的血气分析，明明还能撑一个月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阿序，你为什么不告诉爸爸你撑不住了？”
我漂浮在半空中，看着他癫狂的样子，轻声开口。
虽然他听不见。
“爸，我告诉你了。”
“在推床上，在病房里，在被反锁的门后。”
“我求了你们三次。”
“可你们每一次，都说我在撒谎。”
救护车终究还是来了，但拉走的只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因为死因明确是先天性心脏病引发的急性心力衰竭，连抢救的流程都省了，直接送往太平间。
孟清仪和顾明璋浑浑噩噩地回到空荡荡的家里。
家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我生前的模样。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孟清仪昨天没收走的几盒速冻水饺。
还有顾明璋给温沐阳买机械小熊时顺手带回来的一个廉价钥匙扣，随手扔在垃圾桶旁边。
孟清仪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漆黑狭窄的小杂物间。
地上还残留着大片泼洒的鸡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油腻气味。
她脱力般跪在折叠床边，开始疯了一样翻找我的遗物。
床底下拖出了一个破旧的帆布书包。
里面掉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封面已经磨破了边角。
孟清仪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那是十六年前，她亲笔在上面写的一句话：
【致我最勇敢坚强的小男子汉阿序，爸爸妈妈会用一生的医术守护你的心跳。】
翻到第二页，是五岁那年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拼音：
【今天妈妈把心脏给了一个小妹妹，妈妈说她是英雄，阿序也是小英雄，阿序不哭。】
十岁那年：
【今天爸爸把心脏给了王叔叔的儿子，我在准备室里吐了好多血，好疼啊，可是爸爸欠别人一条命，阿序要帮爸爸还债。】
十六岁，也就是三天前，最新的一页。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几乎划破了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