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生坏种之训犬师笔趣阁无弹窗 > 第41章 月下独酌影西斜,身东犬影印墙坳。
  石桌上的空酒瓶越堆越高,张启明捏着个没开封的啤酒罐,指节捏得发白。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有远处温泉池的水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混着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哥,你是不知道,”他忽然扯开衬衫领口,喉结滚了滚,“我这三十好几的人,每天扎着腰带过日子,活像头被勒住的驴。”他抓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两根,递一根给李伟,打火机“咔嗒”响了三下才窜出火苗,“房贷六千八,车贷三千五,我那点死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刚够填这俩窟窿。”
  李伟点着烟,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白雾在他眼前散开,模糊了那张被酒精泡得发红的脸。“市场部那破副组长,我混了五年才捞着。”张启明猛灌了口酒,啤酒沫沾在嘴角也没擦,“你以为容易?上个月跑业务,三十多次碰壁,客户指着我鼻子骂‘废物’,我还得笑着递烟。最后成的那单,是我蹲在人家公司楼下等了三宿才求来的。”
  烟蒂在石桌上摁灭时,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股酸水似的涩。“我妈上周又打电话,催着生孩子。”他扯了扯手腕上的金表,表链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生?生下来喝西北风?奶粉钱都够我半辆车贷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敢要孩子?”
  “兄弟,苦啊。”他拍着李伟的肩膀,力道重得像在捶打什么,“你说我这叫什么本事?在公司看上司脸色,在家听唐蜜翻书的动静都觉得烦,也就喝这点酒时,能喘口气。”
  李伟没说话,又摸出根烟点燃。烟雾缭绕里,他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冬天,自己攥着皱巴巴的票子站在操场看台上,孙晴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像团火。“你那点苦,算什么。”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跟孙晴刚上大学时,她怀了明宇。”李伟望着竹影摇晃的夜空,喉结动了动,“那时候我们俩,兜里加起来凑不齐一顿饭钱。我一天打四份工,早上五点去食堂帮工,上午上课,下午去工地搬砖,晚上还得去KTV洗盘子。”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烟渍。“有次在工地搬钢管,脚手架晃了下,钢管砸在脚背上,我愣是没敢吭声。怕老板扣工资,咬着牙瘸着腿干完活,回宿舍脱鞋时,袜子跟血肉粘在一块儿,撕都撕不下来。”
  张启明的酒瓶停在半空。“孙晴那时候孕吐厉害,半夜饿得直哭,我就跑出去捡别人扔掉的菜叶,回来在楼道里用热得快煮清汤面。她捧着碗吃面时,眼泪掉在碗里,说‘对不起’,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李伟猛吸了口烟,烟丝烧得滋滋响,“我那时候就憋着一口气,心想只要熬过去,总有出头的日子。”
  “后来真熬出来了。”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竹,竹影在墙上晃得像幅乱码,“进了稳定的公司,成了中层,有房有车,明宇都这么大了。可你猜怎么着?”
  他忽然把烟头狠狠摁灭,火星溅在地上忽明忽暗:“那口气,没了。”
  “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挤地铁时被人推得像沙丁鱼,在公司对着报表勾心斗角,晚上回家对着孙晴备课的背影,俩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他拿起酒瓶往嘴里灌,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我有时候看着阳台那几盆养不活的茉莉,就想,这到底是熬出来了,还是熬死了?”
  “我现在啊,就想安稳。”他望着张启明,眼神里的光像快熄灭的炭火,“不敢跳槽,不敢生病,甚至不敢跟孙晴吵架。就怕这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架子,一碰就塌。”
  烟盒空了的时候,石桌上已经堆起小山似的烟蒂。张启明拍了拍他的背,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酒瓶碰得叮当响。明宇站在回廊阴影里,听着石桌上的碰杯声,像听着两块石头在互相砸。
  他想起刚才经过妈房间时,门缝里漏出的灯光下,妈妈正把那本英文书放进包里,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很久能看见唐蜜坐在桌前翻书,手指在书页上划过的影子,轻得像片羽毛。
  “明宇?怎么不睡觉?”李伟回头看见他,声音里带着酒气。
  “回房了。”明宇应了声,转身往自己那间小房走。经过中间那间时,听见张启明还在嘟囔:“唐蜜那性子,闷得像口井……”
  他的小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片竹林。明宇坐在床沿,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同学发来的消息,问明天的数学作业答案。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指尖悬在键盘上,忽然觉得累。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上课盯着黑板记笔记,晚上刷题到深夜,周末去补习班。爸妈说“要考个好大学”,老师说“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同学都在比谁的习题集做得多。他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被抽得不停转,却不知道自己要转到哪里去。
  刚才在回廊里,他听见张叔叔说“苦”,看见爸爸抽烟时佝偻的背,忽然想起上周模拟考成绩下来,他退步了三名,妈妈把他的习题集摔在桌上,说“你怎么这么不争气”。那时候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勒着,喘不上气。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惨白的光落在地板上,像摊融化的冰。明宇想起很久没这样看过月亮了。以前总在刷题的间隙,偷偷从窗户缝里看两眼,后来连这点时间都被补习班占了。
  “月下独酌影西斜,身东犬影印墙坳。……”他无意识地念出声,这是昨天在妈妈的书里看到的句子。批注写得很轻:“自由是影子,追得越紧,跑得越快。”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回音。自己不就是在追影子吗?追成绩,追名次,追爸妈眼里的“好孩子”,追这个社会觉得“该有的样子”。可追着追着,好像把自己弄丢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游戏群里的消息,有人喊他上线组队。明宇点开游戏图标,手指悬在“开始”键上,却迟迟没按下去。他想起爸爸说“玩游戏是浪费时间”,想起老师把没收的游戏机扔进垃圾桶时说“你这辈子完了”。
  可他现在好想玩一局,哪怕只有十分钟。想在虚拟世界里当个刺客,挥着剑劈开那些密密麻麻的习题,劈开爸妈期待的眼神,劈开老师严厉的训斥。
  最终他还是关掉了手机。黑暗里,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张叔叔的鼾声,听着爸妈房间里隐约传来的翻书声,听着唐蜜房间里偶尔响起的翻页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像被钉在棋盘上的棋子。
  喉咙又开始发紧,像有条无形的链子越勒越紧。他想起张叔叔说的“房贷车贷”,想起爸爸说的“安稳”,想起自己退步的成绩单。这世道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每个人的骨头,又像无数条链子,把人拴着往前跑。
  从慢慢步行,到小跑,到狂奔,到最后咬牙切齿地四脚爬行。从出生那天起,就被推着往坟墓里赶,谁也逃不掉。
  明宇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他想起唐蜜给阮沫剥橘子时,指尖被果汁染黄的样子;想起妈妈念英文时,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想起阮沫攀着竹枝荡秋千时,清亮得像风铃的笑声。
  那些瞬间里,好像没有链子,没有刀子,只有竹影、月光和温泉的雾气。
  可现在,那些都被烟雾和酒气盖过去了。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觉得眼睛发酸。原来人真的像被驯养的犬,被磨掉了自由,磨掉了思想,最后只会摇着尾巴,等着下一条鞭子。
  不甘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可他只能死死憋着,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
  石桌上的酒瓶还在响,像在为这场无声的爬行,敲着沉闷的鼓点。明宇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淡淡的竹香,像唐蜜书页上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有片无边无际的竹林,他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层层叠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