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新换的胡桃木色还没褪尽漆味,我蜷在沙发里刷手机,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毯上投下块苍白的菱形。老旧水管“哐当”响了声,紧接着是对面门轴转动的吱呀——这隔音差得离谱,连唐密切菜的节奏我都能数清。
  敲门声来得很轻,像怕惊动人似的,三下,停了停,又补了两下。
  我趿着拖鞋开门时,唐密正背对着楼道的光站着,手里端着个白瓷盘,热气从灌汤包褶里冒出来,模糊了她半张脸。她的围裙还没解,是那种最普通的蓝布款,边角磨得起了毛,沾着点面粉。
  “阮、阮小姐,”她说话时头压得很低,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刚蒸的灌汤包,想着你可能没开火……”
  盘子边缘被她的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还留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蒸汽烫的。我盯着那道痕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这几天观察到的:她切菜总爱走神,晾衣服时会对着晾衣绳发呆,张启明摔门而去的那天,她蹲在楼道里捡碎碗片,背影弯得像株被雨打蔫的向日葵。
  “张启明让你来的?”我侧身让她进来,声音懒懒散散的。
  唐密的脚步顿在玄关,瓷盘晃了晃,一个汤包滚到盘边。“不、不是……”她慌忙去扶,脸颊涨得通红,“是我自己想……”
  “哦。”我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拉开冰箱门拿冰水。智能冰箱的显示屏亮起来,映出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样子——背脊躬着,像是随时准备被训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副模样,倒真像我家以前养的那只比熊,被主人吼过一次,就总怯生生地缩在角落,哪怕递过去的是零食,也得犹豫半天才敢伸鼻子。
  “汤包放下吧。”我拧开冰瓶盖,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滴,“我不爱吃带汤的。”
  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把盘子往鞋柜上放时,手指蹭到柜门,发出细响。“那、那我先走了……”转身时,围裙带子扫过门板,露出后腰那块洗得发白的地方。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快步挪回对面,钥匙插进锁孔时抖了好几下才拧开。门关上的瞬间,隐约听见张启明的声音从里面炸出来,虽然听不清字,那股子不耐烦却像针似的扎过来。
  盘子里的汤包还在冒热气,葱姜混着肉汁的香味漫开来,是那种很实在、很家常的味道。我拿起一个掂了掂,忽然想起昨天透过厨房窗户看见的:她调馅时总爱走神,蒸汤包时会对着蒸锅发呆,张启明摔门而去的那天,她蹲在楼道里捡碎碗片,背影弯得像株被雨打蔫的向日葵。
  手机震了震,是助理发来的张启明最新考勤记录。我扫了眼,随手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又看了眼那盘汤包。
  我反手带上门,后背还贴着门板没挪步,就听见对面防盗门“咔嗒”落了锁。手心里的汗把围裙带子浸得发潮,刚在楼道里攒的那点勇气,散得比蒸汽还快。
  厨房窗户正对着阮沫家的客厅,玻璃上的防窥膜早就老化,阳光透过来,把对面的景象泡成一杯浑水似的朦胧。我其实早发现这秘密了,只是从没敢多看——直到今天。
  眼睛像有自己的主意,黏在窗玻璃上。桌上那盘灌汤包还老老实实地待着,白胖的褶子在灯光下泛着油光。阮沫窝回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小片蓝幽幽的,衬得她下颌线尖得像片雪花。
  心往下沉了沉,我低头抠着围裙上的面粉,早该想到的。人家从小住大洋彼岸,吃惯了面包牛奶,哪瞧得上这土气的灌汤包。指尖刚触到厨房台面,就听见对面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抬眼时,正看见沙发上的人动了。她蜷着腿坐起来,小脑袋往桌子那边探了探,像只闻见鱼干味的猫。隔着模糊的玻璃,都能瞧见她皱着鼻子嗅了嗅,那模样憨得有点犯规。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接着就见她趿着拖鞋走过去,伸手抓了把……叉子?
  “哎——”我下意识想喊出声,话到嘴边赶紧捂住嘴,指缝里漏出点气音。这丫头!灌汤包哪能用叉子戳?里面的汤汁能溅一脸!
  果然,银光一闪,叉子尖刚扎进包子褶,就见对面炸开一小团油光。阮沫被那热汤溅得往后缩了缩,侧脸沾了点黄黄的汁儿,看着像只被泼了牛奶的小猫。
  我攥着窗框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原以为她得跳起来喊烫,可那小丫头只是愣了愣,慢悠悠抽了张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继续举着叉子跟灌汤包较劲。
  叉子叉进去,包子皮破了,汤汁流了一盘子;再叉,馅料散了,只剩半块皮挂在叉尖上。她眉头皱得紧紧的,腮帮子鼓着,像是跟那包子较上了劲,半点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我忽然反应过来——她不会用筷子。
  这念头刚冒出来,脸上“腾”地一下就热了。难怪刚才在她家没瞧见筷子,原来这刚到中国没几天的小丫头,正用这么笨的法子,跟一笼灌汤包死磕。
  玻璃外的光柔和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举着叉子戳来戳去的样子,笨拙得让人心头发软,像邻居家刚断奶的小猫,对着条炸鱼干,不知道该下嘴还是该下爪。
  我捂着发烫的脸颊往后退了退,后背撞在墙上,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气。厨房的蒸汽还没散,混着灌汤包的香味往鼻子里钻,心里却像揣了只刚出壳的小鸡仔,扑腾得又轻又软。
  对面的小丫头终于放弃了叉子,直接用手抓起半个破包子,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我赶紧别过脸,耳朵却尖得能听见她小声“唔”了一下,像只偷吃到糖的猫。
  手心里的烫痕好像不疼了,反倒有点痒。我对着窗户玻璃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看见自己红扑扑的脸,像被刚才的蒸汽熏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