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初中校门镀成了金红色,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刚破茧的蝴蝶,三三两两地涌出来,笑声脆得能敲碎空气里的浮尘。唐密把电瓶车停在门卫室旁,阮沫已经等在那里,校服领口别着枚银色蝴蝶胸针,是上次去东北时唐密给她买的。
“密姐你怎么来了?”阮沫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唐密冻得发红的手,赶紧往她手心里哈气。唐密抽回手,往车座上挪了挪:“怕你饿肚子,你们这破学校,外卖都不让进。”话是抱怨的,眼里却带着笑——看着阮沫蹦蹦跳跳跑回教学楼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初中时,也总盼着妈妈送饭来,觉得那样特别威风。
电瓶车驶出校门时,唐密故意放慢了速度。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新叶,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骑着自行车的男生按着车铃飞驰而过,后座载着的女生笑靥如花,校服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唐密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真年轻啊。她想。年轻到连风都是甜的,连偶尔的拌嘴都带着蜜味。
车筐里的保温桶还留着点余温,唐密的思绪跟着这温度飘远了。想起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西方哲学史》上,她偷偷在书页空白处画下前桌男生的背影;想起寝室夜谈,老大绘声绘色讲着系里的八卦,老三啃着苹果附和,她抱着膝盖笑到肚子疼;想起第一次穿西装去面试,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响,手心全是汗,却在心里喊着“我能行”。
那时的日子像条清亮的河,看得见底,也望得到远方。
后来呢?后来就一头扎进了生活的烟火里。辞掉工作那天,她站在公司楼下,望着玻璃幕墙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被“为了家庭”的念头填得满满当当。张启明总说“我养你”,可日子过着过着,她渐渐忘了自己喜欢什么,忘了怎么跟人争论,甚至忘了上一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每天围着灶台转,盯着时钟等张启明回家,把所有的情绪都调成“懂事”的模式,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直到阮沫像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这昏暗里。
东北的雪,卜奎的烤肉,长白山的风,还有那些藏在棉袄底下、棉裤缝里的触碰……唐密的脸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攥紧了车把。电瓶车在路边晃晃悠悠地走,像她此刻的心,既慌张又贪恋。阮沫的蓝眼睛,阮沫的金发,阮沫说“密姐你笑起来最好看”时的认真,像一颗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原来她也可以不用那么“懂事”,原来她也可以被人惦记着喜好,原来心脏跳得快,不只是因为生气或害怕。
“嘀——嘀——”
刺耳的鸣笛声猛地把她拽回现实。一辆黑色轿车贴着路边疾驰而过,唐密慌忙往内侧躲,胳膊肘重重撞在护栏的铁管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她半边身子发麻。电瓶车晃了晃,她死死攥着车把才没摔下去。
轿车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一股尾气的味道。唐密停下车,捂着胳膊蹲在路边,疼得眼眶发红。刚才那些温柔的、雀跃的、带着点罪恶感的思绪,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打散了。
胳膊肘很快肿起一块红印,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她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孤单单的。刚才还觉得美好的午后,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原来那些偷来的心动,那些短暂的逃离,终究是要回到现实里的。就像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提醒着她,生活从来不是骑着电瓶车慢悠悠晃荡就能过去的。
唐密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风掀起她的衣角,带着点春天的凉意。她跨上电瓶车,这次没再放慢速度,朝着家的方向骑去。胳膊肘还在疼,但心里那点飘忽的情愫,好像被这一撞,撞得清醒了些。
只是偶尔,车轮碾过路面的颠簸,会让她想起东北雪地里,阮沫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的样子。那时的脚印很深,像刻在心里似的,擦不掉了。
傍晚的霞光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唐密端着刚洗好的草莓从厨房出来,手腕转动时,袖子滑落了半截,她下意识地往上拽了拽,指尖触到胳膊肘处的青紫,疼得龇牙咧嘴。
阮沫推门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她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唐密的长袖上——四月的天已经转暖,唐密向来怕热,往年这个时候早就换上短袖了。
“密姐,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多?”阮沫走过来,视线扫过她端盘子的手,那只手正微微发颤,连草莓上的水珠都跟着晃。
唐密避开她的目光,把果盘往茶几上放:“有点着凉,怕受风。”话音刚落,手腕就被轻轻攥住了。阮沫的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水汽,是刚洗过手的缘故。
“我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唐密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一股巧劲扑倒在沙发上。阮沫跨坐在她腰侧,金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
“别闹……”唐密的话被堵在喉咙里,阮沫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她的袖口,一颗一颗解开衬衫扣子。动作很慢,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拆解一件珍贵的礼物。
长袖被扒拉到肩膀时,那片青紫彻底暴露在空气里——边缘泛着红,中间是深紫的淤痕,像幅拙劣的水墨画,印在唐密白皙的胳膊上,格外刺眼。
阮沫的呼吸猛地屏住了,蓝眼睛里瞬间涌上水汽。她伸手碰了碰淤痕边缘,指尖刚触到,唐密就疼得抽了口气。“怎么弄的?”阮沫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的火气。
唐密别过脸,看着茶几上的草莓:“骑车不小心撞了下,不碍事。”
“不碍事?”阮沫忽然低下头,在她咯吱窝软肉上狠狠咬了一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唐密疼得惊呼出声,想推开她,却被抱得更紧。“唐密,你听着,”阮沫抬起头,蓝眼睛里燃着点凶巴巴的光,鼻尖蹭着她的颈窝,“这是罚你瞒着我。下次再敢把伤藏起来,我就往你脖子上留牙印,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怎么不爱惜自己的。”
那语气带着点狠劲,像只被惹毛的小猫,亮出了爪子却又舍不得真下狠手。唐密的心跳得飞快,又气又笑,眼眶却有点发热——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摔破膝盖被奶奶又心疼又生气地捏过脸蛋,还没人这样为了她的伤红过眼。
阮沫从沙发缝里翻出医药箱,棉签蘸着碘伏时,手都在颤,却还是嘴硬:“谁让你不告诉我,疼死你活该。”嘴上这么说,涂药的动作却放轻了,棉签蹭过淤青处时,还会轻轻吹口气,像在给她止疼。她把下巴搁在唐密胸口,像只耍赖的小猫,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以后有事必须跟我说,听见没有?”
门“咔哒”响了一声时,阮沫还赖在她身上,手指缠着唐密没系好的衬衫扣子玩。唐密慌忙推她,却被攥得更紧,阮沫在她耳边用气音说:“我看看还肿不肿。”
张启明走进来,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今天回来晚了,食堂没饭了。”他的目光扫过唐密的长袖睡衣,没什么表情,“怎么穿这个?不热吗?”
“有点冷。”唐密的声音有点发紧,阮沫已经从她身上爬起来,端着果盘往厨房走,“我去切盘哈密瓜。”
张启明没再多问,径直走进厨房热夜宵。唐密坐在沙发上,摸着咯吱窝那圈浅浅的牙印,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早上还觉得这袖子能藏住秘密,可在真正不在意的人眼里,穿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
“明天跟我回趟老家,”张启明端着面条出来,放在唐密面前,“我妈说家里的纱窗该换了,你去帮忙打扫下卫生,顺便把换季的衣服拿回来。”
唐密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她想起刚才阮沫咬在她咯吱窝时,那又疼又麻的感觉,想起那双蓝眼睛里又气又急的光;而此刻,眼前的丈夫关心的是纱窗和换季衣服,连她胳膊上的伤、她反常的长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