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蜜是在整理书架时发现那本《顾城诗选》不见了的。书脊已经磨得发白,是她二十岁生日时买的,扉页上有片干枯的枫叶,夹在《一代人》那页——她当年用红笔在“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下面画了波浪线,旁边写着:“可我想用来找光”。
正纳闷时,阮沫背着书包回来了,进门就喊:“唐阿姨,孙老师今天跟我聊了好久的诗!”她扑过来,发梢扫过唐密的脸颊,带着股油墨味。
唐蜜的心猛地一跳:“聊什么了?”
“就你那本旧诗集啊,”阮沫的眼睛亮得像藏了钩子,手指在她胸口画圈,“我昨天收拾书包,不小心把它塞进去了。孙老师看见,翻到《一代人》那页,盯着你写的‘找光’看了好久,然后……”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唐密的眼睛,“她在旁边用蓝笔写了句‘光太烫,不敢碰’。”
唐蜜的指尖瞬间凉了。那本诗集她藏在书架最底层,多少年没动过,阮沫怎么会“不小心”塞进去?这丫头分明是故意的。
“她还翻到《远和近》,”阮沫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的轻,“你不是在‘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旁边画了个哭脸吗?孙老师今天给我讲这首诗,突然说‘有时候,离得近的人,反而看不清’,说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像在跟谁说话。”
唐蜜靠在门框上,看着阮沫那张写满得意的脸,忽然明白了。这小坏丫头哪是想让她隔岸观火,她是嫌火不够旺,想把她也拽进这堆柴火里。
孙晴写的“光太烫”,是回应她的“找光”;那句“离得近的人看不清”,是接她画的哭脸。她们两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隔着书页,借着阮沫这根线,开始了无声的对话——像两个在迷宫里摸索的人,忽然发现对方留下的记号。
而阮沫,就站在迷宫入口,笑嘻嘻地看着她们靠近,既享受着逗弄孙晴的乐趣,又得意于把唐蜜也拖下了水。她的“坏”从来不是单箭头,她要的是两个人的慌乱,两个人的心动,两个人都被这隐秘的牵连捆在一起。
“书呢?”唐蜜的声音有点发哑。
“在孙老师那儿,”阮沫往她怀里蹭,像只邀功的猫,“她说‘这本诗集很珍贵,想借去看看’。唐阿姨,你说她会不会发现……那些批注是你写的?”
唐蜜捏了捏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阮沫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得逞的痒:“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想让她看看唐阿姨年轻时的样子,想让她知道……你也不是天生就那么乖的。”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把阳光扫在书页上。唐蜜想起自己当年在诗里写的“找光”,那时她以为光在安稳的日子里,在张启明的承诺里,后来才知道,光是阮沫撞进她生活时,眼里的野;是此刻,隔着书页和孙晴的“不敢碰”撞在一起时,心里那点又慌又烫的颤。
这丫头太懂怎么勾人了。她不只勾着孙晴往诗里陷,还勾着唐蜜,让她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孙晴读着她的批注,她等着阮沫带回孙晴的回应,像场隔着空气的拉锯,而阮沫就是那个拉线的人,一边拽着孙晴,一边拽着她,笑得像只偷到了两颗糖的狐狸。
“小坏蛋。”唐蜜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却没推开怀里的人。指尖划过阮沫的发梢,她忽然有点期待,期待孙晴下一次会在书页上写点什么,期待这场由阮沫挑起的、三个人的无声对话,能撞出点更烈的火花。
毕竟,偷枣的快乐,从来都在于两个人一起把枣核吐在同一个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