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山庄的竹影在石板路上晃,蝉鸣裹着潮湿的热气涌过来。明宇拎着自己的背包,看着前面说说笑笑的一群人,脚步像被露水打湿的鞋,沉得发闷。
张启明正搂着爸爸的肩膀往前走,手里晃着两瓶冰镇啤酒,瓶身的水珠滴在他手腕的金表上,亮晶晶的:“李哥,说真的,我跟你投缘!不像我们家唐蜜,一天到晚闷葫芦似的,就知道看书。”
爸爸哈哈笑,拍着他的背:“我家这位也一样,备课改作业,跟书过一辈子得了。”
唐蜜跟在他们身后半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手里的帆布包带子勒得手指泛白。妈妈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没说话,却像把那句玩笑话悄悄接了过去。
阮沫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捏着那本英文小说,蹦到妈妈和唐蜜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把书往唐蜜怀里一塞:“唐阿姨,帮我拿着,我去看看那棵树上是不是有知了。”说着就往路边的竹林跑,高马尾在叶隙里一闪一闪的。
“慢点跑!”唐蜜扬声喊,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她低头翻了两页书,又抬头望向阮沫跑远的方向,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妈妈站在她身边,目光也跟着阮沫的身影,嘴角弯着浅淡的弧度。
张启明回头瞥了一眼,不耐烦地冲唐蜜挥挥手:“愣着干嘛?把阮沫的水杯带上!回头渴了又嚷嚷。”那语气,像在使唤家里的佣人。
唐蜜应了声“知道了”,从包里拿出个粉色保温杯,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妈妈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对爸爸和张启明说:“我们去看看,你们先去登记吧。”
明宇跟在妈妈身后,听见张启明在后面跟爸爸念叨:“你说这阮沫,仗着她爸是我上司,在我家都快成土皇帝了。也就唐蜜好性子,天天伺候她,换我早烦了。”
爸爸笑着打圆场:“孩子嘛,机灵点好。”
明宇的眉头皱了皱。他想起唐蜜给阮沫剥橘子时,指尖被果汁染黄也不擦;想起她替阮沫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时,眼神里的专注。那不是“伺候”,倒像……像捧着什么稀有的宝贝。
前面传来阮沫的笑声,清亮得像风铃。明宇赶上去,看见阮沫正攀着根竹枝荡秋千,唐蜜站在下面扶着她的腰,怕她摔下来。妈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阮沫丢下的英文书,阳光透过竹叶落在书页上,照亮了某行被三种笔迹圈住的句子。
“孙老师,你看这句!”阮沫从竹枝上跳下来,跑到妈妈身边,手指点着书页,“是不是跟唐阿姨上次写的批注很像?”
妈妈低头看着,唐蜜也凑了过来,三人的头挨得很近,发丝偶尔碰到一起。唐蜜指着其中一个词,轻声说了句什么,妈妈和阮沫同时笑起来,妈妈伸手拍了拍唐蜜的胳膊,唐蜜也回拍了她一下,指尖在她衣袖上多停留了半秒。
张启明和爸爸拎着啤酒走过来,远远喊:“登记好了!先去放东西!”
阮沫蹦起来:“我要跟孙老师、唐阿姨一间!”
“行啊,”张启明满口答应,眼睛却瞟着爸爸手里的酒,“正好我跟李哥凑合一间,聊聊男人的事。”
唐蜜没说话,只是把阮沫的保温杯递过去:“喝点水。”阮沫接过来,顺势往她身上靠了靠,像只黏人的小猫。
明宇跟在后面,看着唐蜜空着的双手——她没有孩子要照顾,可她的目光,总像有根线,系在阮沫身上。而妈妈看她们的眼神,又像有另一根线,系在唐蜜身上。这三根线缠在一起,在温泉的雾气里晃,晃得他心头发紧。
放好行李出来,张启明已经和爸爸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开了下酒菜,酒瓶碰得叮当响。唐蜜在给阮沫削苹果,果皮连成一长条,没断。妈妈坐在她们对面,翻着那本英文书,偶尔抬头,目光会在唐蜜专注的侧脸上停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书页上,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
阮沫咬了口苹果,忽然把果核往唐蜜手里一塞,转身跑到妈妈身边,抢过她手里的书:“孙老师,该你读了!”妈妈笑着夺回书,清了清嗓子,用平缓的语调念起来,英文单词在她舌尖滚过,带着种特别的韵律。
唐蜜捏着果核,看着她们俩,嘴角的笑浅得像水纹。张启明喊她:“唐蜜,给我们倒酒啊!傻站着干嘛?”
她应声过去,给两个男人添酒,动作麻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在转身回来看向妈妈和阮沫时,眼里的光才会软下来,像被温泉水浸过。
明宇坐在石凳上,手里的啤酒没开封,冰得指尖发麻。他看着眼前的场景:爸爸和张启明称兄道弟,妈妈给阮沫读英文,唐蜜在中间来回忙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可那些藏在动作背后的眼神、指尖的触碰、心照不宣的停顿,像温泉底的鹅卵石,看着不起眼,踩上去却硌得人生疼。
他忽然想起唐蜜空荡荡的手腕——没有妈妈那样的红绳,也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可她扶着阮沫腰的手,替妈妈拢头发的手,却比谁都温柔。
“明宇,喝啊!”爸爸举着酒瓶喊他。
明宇摇摇头,把啤酒推远了些。他不想喝,怕醉了之后,会忍不住问出那些不该问的话,会戳破这层看似和睦的雾。
雾里藏着什么,他大概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温泉池里的水,看着清澈,底下却深不见底。
温泉的雾气漫进回廊时,孙晴正靠在竹椅上翻书。阮沫和唐蜜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追着玩,笑声像碎银,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李伟和张启明还在石桌旁拼酒,酒瓶底磕着石板的声音,混着蝉鸣飘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空白处,忽然就走了神。
那年她才十八岁,和李伟坐在高中教室的最后一排,他偷偷往她手里塞大白兔奶糖,糖纸在手心硌出浅浅的印。他说以后要考同一所大学,要赚很多钱,给她买带阳台的房子,阳台上种满她喜欢的茉莉。那时的阳光总很暖,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连绒毛都看得清,她信了,信得毫无保留。
后来真的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只是没等到带阳台的房子,先等来的是验孕棒上的两道红杠。
二十岁的生日刚过没多久,她拿着化验单坐在操场的看台上,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凉得像冰。李伟找到她时,额头上还带着打工时蹭的灰,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肉包子,是给她买的。
“怎么办?”她问,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李伟没说话,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盖上,肩膀抖得厉害。那天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却咬着牙说:“生下来。我养你们。”
那句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压在两人心上。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啃教育学的书,图书馆闭馆后就躲在宿舍楼道里背考点,膝盖上总放着个暖水袋——孕早期的反应厉害,胃里空得发疼,只能靠热水焐着。李伟则成了“铁人”,早上五点去食堂帮工,上午上课,下午去工地搬砖,晚上还要去KTV洗盘子,凌晨才能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宿舍。
有次她去工地找他,正撞见他从脚手架上往下递钢管,汗水把工装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清脊椎凸起的形状。他看见她,慌忙用袖子擦脸,手背上划了道血口子也没察觉。“你怎么来了?”他笑得有点傻,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是客户剩下的,他偷偷揣回来的。
她没接,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儿子出生那天,是深冬。李伟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在产房外搓着手来回走,鞋底磨出了洞,露出的脚趾冻得通红。护士把孩子抱给他看时,这个在工地上被砸到脚都没吭过声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日子像被拧干的抹布,挤不出一点甜。她抱着孩子在出租屋里改作业,李伟则在寒风里骑着二手摩托去送外卖,头盔上结着霜。有次他半夜回来,手里攥着支廉价的口红,说是发了奖金买的,颜色涂在她嘴上,像干涸土地里开出的花。
“等以后好了……”他总说这话,后面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