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姨消失后的第三年,我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烫金封面的《罪与罚》。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剪报,是关于连环杀人犯的心理分析,标题用红笔圈着——“恶是天生的种子,只待时机发芽”。我摸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与其抗拒“坏种”的标签,不如让它长得更茁壮些。
  那些藏在记忆里的仇,像埋在土里的刺,稍一碰就疼。尤其是陈阿姨,那个总把十字架贴在我额头的老女人,她的声音、她的指甲、她那句“杂种就是恶魔”,总在深夜钻进我梦里。我开始打听她的下落,管家说她在唐人街的杂货铺帮忙,偶尔会去附近的教堂祈祷。
  机会来得很巧。父亲带我去隔壁庄园赴宴,主人家的比特犬刚生了窝崽,毛茸茸的像团黑煤球,却已经会露出尖尖的乳牙。男主人笑着说“随便挑”,我指着最壮的三只说:“就要它们。”
  父亲皱了皱眉:“女孩子养这么凶的狗干什么?”
  “保护自己。”我摸着小狗的头,它们的爪子已经带着锋利的劲儿,“别墅太大了,我怕。”
  他没再反对,大概觉得这是小孩子一时兴起。可他不知道,我从那天起,就在车库隔出了个小隔间,铺着厚厚的橡胶垫,成了这三只狗的训练场。
  我让管家买最好的生肉,却从不准时喂。有时是三天一顿,有时是一天三顿,让它们永远处在饥饿的边缘。第一次用带血的牛肉训练时,它们抢得撕破了对方的耳朵,我站在旁边数着,直到最壮的那只把肉叼到我脚边,才丢给它块更大的。
  网上的军犬训练手册被我打印出来,订成厚厚的一本。我让园丁卡洛斯按上面的方法做——用电流项圈纠正它们的动作,用假人模拟扑咬,甚至在它们懈怠时,用冷水泼醒。卡洛斯起初不敢,我把他藏起来的烟盒扔进狗窝,看着三只狗疯抢着撕咬,冷冷地说:“要么训,要么你进去陪它们玩。”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却再也不敢说个“不”字。
  半年后,三只比特犬长到半大,肩高已经到我腰侧,肌肉虬结,眼神凶狠,听见“咬”的指令就会立刻扑上去,牙齿能轻易咬碎棒球棍。它们只认我手里的肉,只听我的指令,连卡洛斯靠近都会被呲牙警告。
  我开始带着它们去唐人街散步。傍晚的街道总是很热闹,中药铺的味道混着烤串的香气,老太太们坐在路边纳鞋底,孩子们追着跑。我牵着三条狗走在人群里,牵引绳绷得笔直,它们的爪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让开,眼里的恐惧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荡开。
  我在寻找陈阿姨。那个杂货铺我去过三次,老板说她早就不干了;教堂的神父说她偶尔会来,却从不固定时间。我牵着狗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转圈,看着路边的人对我指指点点,听着他们用中文说“这谁家的孩子,养这么凶的狗”。
  有次路过菜市场,一个卖菜的老太太不小心撞到我,菜篮子里的西红柿滚了一地。她吓得连连道歉,我却故意松开了一点牵引绳。最壮的那只狗立刻往前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老太太吓得瘫坐在地上,周围的人惊呼着散开。
  我笑着收紧绳子,拍了拍狗的头:“别怕,它不咬人。”
  可我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这只“不咬人”的狗,会立刻把老太太的喉咙撕碎。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比报复本身更让人上瘾。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我终于在教堂后门看见了陈阿姨。她比以前更佝偻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本破旧的圣经,正往公交站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像只落汤鸡。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牵着狗的手微微收紧。三只比特犬似乎察觉到我的情绪,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眼睛死死盯着陈阿姨的背影。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身边的三只狗身上时,手里的圣经“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是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连后退,“恶魔……你果然是恶魔……”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牵引绳。雨水顺着我的发梢往下滴,落在地上,和她掉在地上的圣经上的水渍混在一起。
  三只比特犬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陈阿姨的尖叫被雨声吞没,很快变成惊恐的哭喊和求饶。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被狗扑倒,看着她的蓝布衫被撕开,看着她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路人的尖叫,汽车的鸣笛,雨点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支混乱的交响曲。我数着数,一,二,三……直到看见她不再挣扎,只是躺在泥水里抽搐,才吹了声口哨。
  三只狗立刻松开嘴,摇着尾巴跑回我身边,嘴角还挂着血,舌头舔着我的手心,带着雨水的冰凉和铁锈的腥气。
  我从口袋里掏出块生肉,丢给它们。它们抢得凶狠,像在撕扯刚才的猎物。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我已经坐上了管家的车。后视镜里,陈阿姨被抬上救护车,蓝色的布衫被血浸透,像朵开败的花。教堂的十字架在雨雾里若隐若现,闪着冷光。
  “小姐,这样会不会……”管家的声音带着恐惧。
  “她以前说我是恶魔。”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雨水模糊了玻璃,“现在她信了。”
  车后座,三只比特犬安静地趴着,偶尔舔舔嘴角的血迹。它们是我亲手养大的武器,是我“坏种”身份的证明,是我对付这个世界恶意的方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陈阿姨的十字架掉进火里,烧得通红。我站在火边,看着它融化,像在看着那些年的恐惧,一点点化为灰烬。
  醒来时,天边已经泛白。我走到车库,看着三只狗趴在垫子上睡觉,呼吸均匀。阳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在它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有了点温顺的假象。
  但我知道,它们骨子里的凶狠,和我骨子里的“恶”一样,早就刻进了血脉里。
  以后的路还长,要报的仇还有很多。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像训练这三只狗一样,把那些欠了我的,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毕竟,我是天生的坏种,这是陈阿姨教我的,也是这个世界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