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深秋裹着刀割般的寒风,靖安王府的琉璃瓦上凝着霜花。白攸宁捧着刚熬好的汤药跨进书房,正撞见萧砚舟摘下银丝眼罩。澄澈如墨玉眼眸转过,映出她怔愣的模样。
“发什么呆?”萧砚舟伸手摸索,却在即将触到她衣角时停住——自从视力恢复,他反而习惯了用目光追寻她的身影。白攸宁将药碗轻轻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划过他眼下淡淡的疤痕:“平日里看惯你遮眼睛的样子,现在这样倒有些不适应了。”
萧砚舟突然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尖:“怎么,本王不好看?”他故意压低的嗓音里藏着笑意,却在看清她耳后冻疮时敛了神色。下一刻,白攸宁便被裹进带着龙脑香的披风,“明日让李姑娘带你去添置冬衣。”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铜制风铃叮咚作响。白攸宁望着他认真批阅奏折的侧影,恍惚想起那个毒雾弥漫的朝堂。如今太子谋反已过去整整七年,表面上风平浪静,暗里却波涛汹涌——二皇子萧砚行主动请缨前往边疆,在与游牧部落的交锋中屡立战功;而萧砚舟则亲赴河内赈灾,不仅建起二十座粥棚,更推行新政鼓励流民垦荒。
“陛下今日召见时,提及立储之事。”萧砚舟突然开口,将密函轻轻推到她面前。信纸边缘还带着皇帝批阅的朱砂痕迹,“二皇兄在边疆截获了一批西域密信,上面...”他顿了顿,握住她发凉的手,“直指谢家与外敌勾结。”
白攸宁的瞳孔骤缩。谢昭棠与萧砚行成婚这一年,虽再未参与夺嫡纷争,却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她想起前日在街上偶遇的谢昭棠,褪去了往日的锋芒,素衣荆钗的模样倒像个寻常妇人,可那双眼睛里,依然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算计。
“阿宁,无论发生什么,”萧砚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都会护你周全。”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因紧张而颤动的睫毛,“就像你护着我熬过那段失明的日子。”
此时,二皇子府的书房内,萧砚行将西域密信狠狠摔在地上。谢昭棠捡起信纸,鎏金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却在触及丈夫愠怒的目光时化作绕指柔:“殿下莫气,这分明是有人栽赃...”她的声音突然顿住——密信落款处的半朵曼陀罗,与她曾经惯用的标记如出一辙。
萧砚行突然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昭棠,若有一日...”他的喉结在她发顶滚动,“若要在皇位与你之间做选择...”
谢昭棠闭上眼,任由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系统早已彻底崩溃,可此刻她才惊觉,比起回到现实世界,更怕失去这份意外的真心。窗外风雪渐急,两个王府的烛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映照着截然不同的抉择。
深秋的乾清宫着细雪,铜鹤炉里的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味。二皇子萧砚行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望着龙榻上形容枯槁的皇帝,喉结不住地颤动。御案上的奏折积了半尺高,最上面那份边疆捷报的朱砂批语,墨迹未干便被冷汗晕开。
“砚行...”皇帝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枯瘦的手指虚点向西北,“你在雁门关打的那仗,朕看了七遍。”话音未落,剧烈的咳嗽震得龙枕上的明黄缎面染上暗红,“可你截获的西域密信...”
萧砚行猛地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父皇明鉴!儿臣愿以性命担保,谢家绝无通敌之理!”他想起昨夜谢昭棠倚在他肩头的模样,素手抚过他新添的伤疤,“边疆苦寒,殿下可要保重身体。”此刻她绣的护腕还贴着他的皮肤,温热得烫人。
皇帝突然冷笑,指节敲在床头檀木匣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十三年前,太子谋反那日,也有人赌上性命。”他挣扎着坐起,冕旒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砚行,“你可知,为何朕迟迟不立储?”
不等回答,皇帝已将一卷密档甩在地上。泛黄的纸页间滑落半枚带血的玉佩——正是谢昭棠曾用来传递情报的信物。萧砚行的瞳孔骤缩,耳畔炸开谢昭棠昨夜的低语:“若有朝一日殿下无路可退...”
“白将军的人,在谢家老宅地窖里,发现了...”皇帝的话被一阵急喘打断,“和西域商人往来的账本,还有...”他突然剧烈抽搐,打翻的药碗在地上泼出诡异的墨绿,“你...你自己看...”
萧砚行颤抖着展开密档,入目是谢昭棠娟秀的字迹,每一笔都在陈述如何用系统道具操纵朝局。最后一页夹着半张泛黄的婚书,边角还沾着她最爱的胭脂红。记忆突然翻涌,新婚夜她褪下凤冠时说“愿与殿下共赏山河”的模样,与密档里的阴谋算计轰然相撞。
“明日早朝...”皇帝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朕要你...在百官面前...”话音戛然而止,龙袍滑落露出嶙峋的脊背,枯槁的手指仍死死攥着密档不放。
军机处外,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萧砚行脸上。他望着掌心谢昭棠绣的并蒂莲,突然想起她总说江南的梅雨季最美。此刻密档在袖中发烫,仿佛要将他的理智灼成灰烬。远处宫墙传来更夫梆子声,惊起寒鸦无数,却惊不破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