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哭声越来越厉害,到最后已经说不成句子了。
那两个年轻女人也围过来。
短发的那个蹲在床边,握住顾言的手,一边哭一边说:“言言,不怕了,姨来了。你上回跑出来,我跟你阿姑找了你三天三夜。你藏在码头那会儿,阿姑天天晚上去海边喊你。你听见没有?你咋不应一声啊……”
顾言只是哭,哭得嗓子都劈了。
他彻底不装了。
那些平时笑起来像糖一样的表情全碎了,碎了一地。
他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个刚死了妈、被追得像野狗一样的孩子。
顾镜辞没有再听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
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泻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温吞的光里。
她站了很久,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
程野跟出来,站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
他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开的烟,又塞了回去。
*
过了很久,病房里的哭声才慢慢小了下去。
顾镜辞回到病房时,顾言已经哭累了,被阿姑重新安置回床上。
他还在小声抽噎,眼睛红肿得睁不开。
阿姑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两个年轻女人站在旁边,替他擦脸、喂水。
顾言看见顾镜辞进来,第一反应是想擦脸。
他想坐起来,想笑,想叫“小姑姑”。
但他太累了,只动了动,被阿姑一把按住了。
“别动。”顾镜辞轻声说。
顾言愣了愣,眼睛更红了。
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再看她。
顾镜辞走到床头柜前,从暖壶里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阿姑手边。
阿姑抬头看她,眼里还汪着泪,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您。言言的事,我们姐妹几个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孩子命苦,他妈妈走的时候,我们都没能最后看一眼。现在您把他带出来,这份恩情,我们几个记一辈子。”
顾镜辞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把另一半窗帘也拉开了。
晨光彻底涌进病房,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顾言缩在光里,像一棵刚被从水里捞起来的小草,湿淋淋地,又有一点点暖。
*
顾言睡着之后,顾镜辞没有留在医院。
她交代了蒋承山几句,又让程野留在病房外。
蒋承山叫来了四个安保队的兄弟,两人守在病房门口,两人守在医院后门,二十四小时轮换。
顾镜辞走之前,蒋承山低声问她:
“小姐,蛇哥的人昨晚在码头被我们拦了一回,伤了几个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要不要我今晚再调一队人过来,把码头那几个口子全封了?”
顾镜辞正在穿大衣,动作没停:
“不用封口。把周八姐和蛇哥这两条线都盯住。我要知道他们今晚会去哪里,见什么人,最迟明天中午,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单。”
蒋承山犹豫了一下:
“小姐,您的意思是……要动他们了?”
“之前不动,是因为有人在上面拦着。现在人已经找到,也救出来了,再不动,难道等他们再派人来抢?”
顾镜辞转过身,目光很淡,“去吧。做得干净一点,别惊动太多人。等市里的领导问起来,就说是我这个当姑姑的,替侄子讨一点公道。”
蒋承山不再多问,转身去了。
一个小时后,顾镜辞坐进了一辆黑色轿车。
来接她的人,是周民生。
他们去了临海市东郊一处很安静的招待所。
招待所不挂牌,从外头看像一户老式人家的宅院。
门口有人站着,见车来了,默默让开。
顾镜辞跟着周民生走进去,穿过一道花木扶疏的小院,进了一间布置简素的餐厅。
餐厅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为首的是临海市分管侨务和经济的副市长,姓高,叫高建华。
五十来岁,戴一副茶色眼镜,中山装洗得发软,但坐得很直。
他左手边是周民生,右手边是当地工商局的一位老同志,姓秦。
再旁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秘书,拿着本子,看样子是准备做记录。
“顾小姐,请坐。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
高建华起身与她握手,笑容温和。
顾镜辞笑着坐下:
“高市长,我这次回来得突然,本该先去市里拜访,没想到让您费心安排。”
“顾小姐在香江事业做得那么大,还愿意回临海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你为临海做了不少事,我们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道谢。”
顾镜辞这一年里,通过香江的中资渠道向临海市捐了三所小学的教学楼,捐了一整批图书和课桌。
临海市第一座现代化的渔业冷库,也有她的钱在里面。
这些事她从来没在香江提过,连沈敬堂都不一定全知道。
但在华国,每一笔以“顾镜辞”名义进来的外汇和物资,都会被记在侨务部门和统战系统的账本上。
他们看她的眼光,早就不只是一个“香江来的有钱小姐”。
席间,高建华没有一开始就谈正事。
他先问了问顾镜辞在香江的近况,又提到临海这几年在码头扩建和渔业加工方面的困难。
顾镜辞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她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临海的港口,正在争取成为华国南方重要的渔业集散地,但缺技术,缺设备,更缺能接轨海外的销售渠道。
她抿了一口茶,说:“高市长,临海的码头条件不差,渔业资源也丰富。如果市里愿意,我可以让香江的公司过来看看。冷链、加工、出口,这些我在香江做过一些。华国的海产品,到了东南亚和欧洲,不愁没有市场。”
高建华眼睛亮了一下。
秦老也放下茶杯,认真听她继续说。
顾镜辞又讲了一小段香江过去几年海产品贸易的变化,讲哪些国家对华国渔业产品有配额限制,讲怎么把临海的渔业从“卖鲜鱼”做成“卖品牌”。
她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有实在的东西。
那个年轻的秘书埋头记录,笔尖飞快。
与此同时,临江港码头的夜,正渐渐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