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光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林念站在门边,背贴着门板,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赤着脚,脚上还沾着泥。
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凉得发硬。
她的脚趾不自觉地在鞋面上蹭了蹭——顾镜辞在车上让程野去买了双新鞋,软底的,三十四码。
鞋子很新,有点大,穿在脚上像套了两只船。
她不敢踩实了,像怕把鞋底踩脏。
“过来坐。”顾镜辞说。
她在靠窗的藤椅里坐下,指了指对面那张木椅。
林念慢慢走过去,坐下。
她坐得很浅,只挨了椅子的边,脊背挺得僵直。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落到顾镜辞脸上,只在房间各处轻轻扫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自己的手指上。
那双手绞得发白,指节上一道道细细的伤,有旧的,有新的,都是这些年在柴房和河滩上磨出来的。
顾镜辞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叫顾镜辞。”
她说,“你妈妈叫顾明兰。她是我堂姐。”
林念没抬头,只睫毛颤了一下。
“你妈妈六岁的时候,被人拐走了。那年她才那么点大。”
顾镜辞比了一下,“后来她被人卖到了北方一个村子里。再后来,她逃了出来。在路上,她遇到了你爸爸。后来有了你。”
林念的手停了一下。
她听见“你爸爸”三个字时,表情没有变化,像在听一个很远的故事。
顾镜辞继续说:“这些事,我也是去年才知道。”
“我人在香江。你妈妈出事的那几年,我家里人也找过她。”
“可那时候没有电话,人贩子一拐,就像掉进海里一样。”
“我们找了很多年,没找到。你妈妈也从来没有跟我们联系上过。”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我这次来,就是想带你走。如果你愿意,就跟我去香江。以后不在这里了。”
“你念书也好,不念书也好,先把自己养好了。剩下的事,慢慢来。”
林念听着,一动没动。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很尖,嘴唇上有一道裂口,还凝着一点干了的血。
顾镜辞等着她说话。
她以为她会问“为什么要带我走”,或者“你真是我小姑姑吗”,或者像顾言那样,问她一句“你能给我什么”。
可林念什么也没问。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外面楼下,有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过去,车灯从窗玻璃上一闪而过。
她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我妈妈呢?”
顾镜辞没说话。
房间里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林念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在颤,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点往外挤:
“你说你是我小姑姑。那你见过我妈妈吗?她……她是不是也在香江?她知不知道你来找我?她怎么自己不来……”
顾镜辞动了动嘴唇。
她想过很多种开头,想过要怎么告诉林念。
可事到临头,她发现所有漂亮的、温和的、能绕开那个字眼的说法,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着林念的眼睛,那双黑井一样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绕弯子是一种罪过。
“你妈妈不在了。”
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平,平得几乎不像自己发出来的,“今年三月。器官衰竭。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这件事,我没有办法跟你说对不起。因为对不起没有用。”
林念没动。
她像是没听懂一样,眼睛还那么睁着,黑黑的,空空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动,像要笑,又像要哭,可最后什么都没做出来。
她只是把头低下去了。
低得很慢很慢,像脖子里的筋忽然断了。
“哦。”
她说。
就那么一个字。
然后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哦。她死了。”
没有哭。
没有闹。
没有像顾言那样撕心裂肺地喊着“阿妈”。
林念就是那样坐着,像一棵在深山里站了太久的树,被人用斧子在根上又敲了一下。
敲得不重,可那一下,已经够了。
她早就学会不哭了。
哭不出来。
眼泪在那么多个被关在地窖的夜里,好像都流干了。
顾镜辞从藤椅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去。
她伸出手,把林念遮在脸上的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
林念缩了一下,像不习惯别人碰她。
可顾镜辞没有停。她的手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旧了太久的衣裳。
“我不逼你。”
顾镜辞说,“你可以哭,可以不哭。可以跟我走,也可以再想想。”
“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你妈妈没有不要你。她只是没办法了。她到死都在想你们。想你有没有吃饱,想你在你奶奶那里过得好不好。”
“她跟我没有说过这些,可我知道。因为一个妈妈临死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孩子。”
林念的睫毛垂得很低。
两滴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眼泪越来越多,从下巴滴下来,打在她的新鞋上。
顾镜辞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林念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她把脸埋进顾镜辞的肩窝。
顾镜辞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再说。
窗外的天完全黑下来了。
林念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顾镜辞的衬衫被她哭湿了一大片。
久到外面的程野都听不见里面任何声音,只有很轻的、压抑的抽泣。
她哭到最后,在顾镜辞怀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小姑姑,我跟你走。”
顾镜辞搂紧了她。
“好。”
*
那一晚,林念第一次在一个人怀里睡着。
她睡得很沉。
眉头还是皱着,像在梦里也找不到出口。
顾镜辞把她抱到床上,盖上被子。
*
第二天一早,方国安又来了一趟,问顾镜辞还有什么需要。
顾镜辞说:“我要带林念回临海。她的户口,她的证明,还有她和林家那边的关系,你来办。办好了,我记你这个人情。”
方国安连连点头,说一定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