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城以西,石头沟村。
车开到石头沟村时,已经是下午了。
树少,风大,土路上浮着一层细细的黄尘。
车子一过,后面就腾起半人高的土雾。
顾镜辞坐在后排,脸上架着一副深色的太阳镜。
程野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罗大川留在医院守王昭和林念。
小伍在前面开车。
顾镜辞只带了程野。
她说:“这是家事。人多了,反而脏。”
他们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王福顺。
村里人说他今天没出门。
他窝在家里喝了两天闷酒。
有人见他昨天傍晚拎着半瓶散白在村口转悠,嘴里骂骂咧咧。
后来又有人听见他那间破屋里传出摔碗砸盆的声音。
再后来就没了动静。
顾镜辞让车停在村口。
她和程野下了车。
小伍留在车上。
他们穿过半条土街。几个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儿抬头看他们,又缩回竹帘子后面。
顾镜辞走到村西头一间土坯房前。
院墙矮得只到人胸口,墙头上趴着一只瘦黄狗,看见生人,只耷拉着眼皮,叫都不叫一声。
院子里一股味。
酒味、尿味、霉味,混在一起,像一锅坏掉的汤。
程野一脚踹开院门。
门是虚掩的,合页“嘎”地响了一声,整扇门都歪了。
王福顺就躺在屋前的一把破竹椅上。
敞着怀,裤子拉了一半,脚边滚着两个空酒瓶。
他听见响动,半睁开眼,先看见程野,再看见顾镜辞。
那女人站在他家院子里,和这满地的鸡屎、苍蝇、破棉絮格格不入,像一柄插在烂泥里的银刀。
“你谁啊?”
王福顺撑着椅子想坐起来,酒还没全醒,手一软又坐了回去。
顾镜辞摘下太阳镜,别在领口。
她看着他。
地上那个人。
那个曾经把一个女人锁在屋子里,让她生下孩子的男人。
那个把皮带抽在自己亲儿子身上,抽到人昏迷的男人。
那个每天只想着从儿子身上榨出几块钱去买酒的男人。
四十七岁。
可看上去像六十。
脸肿得发灰,眼睛混浊,一身的酒糟味。
“王福顺。”
顾镜辞叫了他的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你……你干什么的?”
王福顺这才有些慌了。
他认出了程野。
那个在货站门口护在顾镜辞身边的黑脸男人。
他想起那天听人说起过,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把货站的胡麻子收拾了,还当众说“我是王昭的小姑姑”。
他当时正蹲在村里的小卖部前喝酒,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现在这女人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
顾镜辞没回答他。
她走到他跟前,停下,低头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他那只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
程野会意,上前一步,把王福顺的右手拧住,反折过去。
王福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那叫声又尖又破,惊得墙头上那只黄狗终于吠了两声。
“别折……别折……有话好好说!你们要干什么?我要喊人了啊!”
“喊。”
顾镜辞说,“把全村的人都喊来,让他们看看王福顺是怎么还债的。”
程野没折他的手,只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像拎一只病鸡一样扔到地上。
王福顺摔了个嘴啃泥,满嘴都是黄沙。
他想爬起来,被程野一脚踩在背上。
那一脚不重,可正好踩在他脊梁骨最吃劲的地方,让他动弹不得。
“王昭身上有多少伤,你知道吗?”
顾镜辞问。
王福顺呜呜地叫着,没回答。
程野脚下用了点力。
他“哎哟哎哟”地叫起来。
边叫边说:“知道……知道……是我打的……可那小子不打不成器!我是他爹!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话没说完,程野已经把他翻了过来,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
王福顺“哇”地一声,把中午喝的酒混着胃液吐了一身。
他像只被烫了的蛆一样在地上扭。
程野一句话都没有,就站在他旁边,等他扭够了,又把他拎起来,朝墙上轻轻一搡。
王福顺的后脑撞在土墙上,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半截。
顾镜辞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
她离他很近。
近得能闻到他头发里那股发酵的、混着尘土和劣质白酒的臭气。
可她眉头都没皱。
“王昭是我顾家的人。你打他,就是打我顾家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在跟人聊天,“你喝酒?喝他的血,喝他的命。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的命。我要你记清楚一件事——从今天起,你跟王昭,再没有半点关系。你不是他爹。你是打了他十六年的畜生。我不打畜生,但我会让畜生知道,什么叫怕。”
她说完,朝程野抬了一下下巴。
程野把王福顺重新扔回地上,用他的右手按在地上,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
刀没出鞘。
他把刀横在王福顺的指节上,冰凉的刀鞘贴着他的手背。
王福顺吓得魂都没了,拼命想把那只手缩回去。
程野不动。他只用膝盖压住他的胳膊,像压着一截死木头。
“你以后,要是再敢找他,再敢问他要一分钱,再敢喝多了跟人提你还有个儿子——”
顾镜辞站起身,拿回墨镜,重新戴上,“你就不会再有手拿酒瓶子了。”
王福顺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不敢抬头。
顾镜辞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
程野松了手,收起刀。
王福顺那只手像被人从冰窟里捞出来,抖得不成样子。
顾镜辞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像想起什么似地,回头扫了他一眼。
“对了。王昭的房间,我们不要。你继续住你的。不过他那条铁链,我带走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浅,浅得让王福顺觉得比刚才那一顿打还可怕,“那东西,以后你会有用的。”
她出了门。
程野跟在后面,把歪掉的院门又踹了一脚。门“咣当”一声半塌下来,露出小半片土黄色的院墙。
顾镜辞走在前面,脚下的步子没有快也没有慢。
街口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连忙缩回屋里。
没有人敢看她的眼睛。
她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程野跟进来。
小伍一声不吭地发动车子。
“回医院。”顾镜辞说。
她摘下墨镜,靠在车座里,闭着眼。
她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