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回蛇哥的追捕里。
他才十二岁。
他在红尘场里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没有人会无条件对你好。
你必须有价值。
你必须让人开心。
你必须笑。
顾镜辞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
下午的时候，王昭来了。
顾镜辞正坐在书房里看文件。
门虚掩着。
王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抬起头，看见他。
少年穿着校服，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像是跑上来的。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顾镜辞放下文件，问：“有事？”
王昭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像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学校要开家长会。”
他说，“放假之前。”
他说完，没有再说别的。
可他没有转身走。
他站在书房门口，像一棵长错了地方却拼命想扎下根的树苗。
顾镜辞看着他。
他跟着她一整夜。
他看见了她对一个人做的事情。
然后他回家了。
然后他站在了她门口。
他说，学校要开家长会。
他在问她。
她会来吗。
顾镜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王昭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可她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摸了摸。
那个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竖着刺的小动物。
“好。”
王昭没动。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
*
家长会那天。
王昭一整天都不在状态。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荣桓安在旁边戳他胳膊：“昭哥，你今天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王昭没理他。
何静姝从前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王昭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空了。
荣桓安拍了拍他的肩：“昭哥，我先去校门口等你小姑姑啊！我要亲眼看看她今天穿什么！”
他跑出去了。
何静姝留了下来，站在自己座位旁边，装作收拾书包，可动作很慢。
王昭坐在那里。
他看着窗外的操场。
家长们陆陆续续到了。
有的是穿西装的父亲，有的是戴珠宝的母亲，有的牵着更小的孩子。
他看见荣桓安的父亲——一个微胖的、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走廊里跟另一个家长说话。
他看见何静姝的母亲——一个穿浅灰色套裙的女人，正朝教室这边走来。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他看着自己的课桌。
桌面上有一道裂缝。
他用手指顺着那道裂缝慢慢划。
他在想，顾镜辞会不会来。
她说好。
可她说了好之后，会不会只是让程野来，或者让何兆谦来。
他告诉自己，那样也行。
可他的手心在出汗。
铃声响了。
家长们开始进教室。
王昭站起来，退到教室后面的墙边，和其他学生站在一起。
他的目光一直在门口。
一个又一个家长走进来。
他看见别人的妈妈，别人的爸爸，别人的爷爷，别人的姐姐。
然后他看见了她。
顾镜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西装，里面是深灰色的真丝衬衫，下面是一条利落的烟灰色长裤。
头发盘在脑后，耳上只有一对很小的珍珠。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像走在自家花园里。
她走进教室门口时，所有的目光都被牵了过去。
有家长小声问旁边的人那是谁。
有老师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站直了。
顾镜辞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越过那些家长的后脑勺，落在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王昭的座位。
她甚至没有问。
没有停下来看标识。
没有犹豫。
她径直走过去，拉开了那张椅子，坐下来。
王昭站在教室后面。
他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她他的座位在哪里。
可她就那么找到了。
*
家长会开始了。
班主任先讲，然后是各科老师。
王昭成绩好，老师表扬了好几次。
语文老师说他作文有想法，数学老师说他是班里进步最快的，英语老师说他的口语已经赶上来了。
每一次老师念到“王昭”两个字，顾镜辞都只是微微点头。
可王昭看见，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
那是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坐在旁边的荣桓安的爸爸凑过来，小声问顾镜辞：“您是王昭的家长？”
“是。”顾镜辞说，“他小姑姑。”
“王昭这孩子真不错，我儿子天天在家提他，说又聪明又够义气。您是怎么教的？”
顾镜辞笑了一下，很浅：
“没怎么教。他自己争气。”
荣桓安坐在后面，听见了这句话，立刻捅了捅王昭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昭哥！听见没！你小姑姑夸你了！我就说咱小姑姑最厉害吧！哈哈哈哈——”
他笑得太大声，前排几个家长回过头来看。
荣桓安的爸爸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可眼睛还在笑。
王昭别过脸去。
他的耳根又红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顾镜辞的背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要记很久。很久。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顾镜辞从座位上站起来，和班主任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转过身，朝教室后面走来。
王昭还站在原地。
她走到他面前，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老师说这是下学期的选课表。你回去看看，想选什么跟我说。”
王昭接过来。
他的手指碰到那张纸的时候，是热的。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小姑姑。”
“嗯？”
“你今天……穿的很好看。”
顾镜辞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走吧。回家。厨子做了你爱吃的。”
王昭“嗯”了一声。
他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荣桓安从后面追上来，嘴里还在嚷着“昭哥昭哥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