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学着大人的口气说了一句,然后又笑了。
顾言看着她。
他坐在那里,膝盖上还留着刚才哭湿的印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哭的那一场,有点丢人。
他今天跑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套好衣服。
那件白色短袖,是顾镜辞让人从英国订的,棉料的,透气,穿在身上轻得像没穿一样。
那条深色长裤,裤脚收得刚好,衬得腿很直。
他的脚上是一双新球鞋,白得发亮。
他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有地方回。
他知道,只要他转身往回走,那条盘山路上有一栋亮着灯的白房子在等他。
那栋房子里有他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床。
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子。
被子里有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只要走回去就行。
可阿娣没有白房子。
她只有一间铁皮屋。
她要捡瓶子。
她要卖钱。
可她笑的真诚,开心。
因为听得见一半,就比什么都好。
顾言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双新球鞋,又看了看阿娣脚上那双破了洞的帆布鞋。
他忽然把手伸进兜里,什么都没有。他忘了。
他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翻遍了所有的口袋。
最后在裤子的后袋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是温管家昨天给他的零花钱,他随手塞进去,忘了用。
他把那张纸币塞进贩卖机,按了一瓶水。贩
卖机“咣当”一声,掉下来一瓶矿泉水。
他拿起来,走回去,递给阿娣。
“给你。”
阿娣看着那瓶水,愣住了。
那瓶水的包装纸亮晶晶的,上面印着英文字。
她伸手接过来,瓶身凉凉的,像一块冰。她没有立刻喝。她拧开瓶盖,先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喝完,她把瓶盖拧紧,抱在怀里。
“好好饮。”她说,眼睛弯弯的。
顾言看着她,忽然鼻子又酸了。
他使劲忍住了。
他忽然想问阿娣,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可他没问。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他今天说“好”,说“我用自己的方式”。可他连一瓶水都买不起。
“你屋企喺边度?”阿娣忽然问。
顾言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好远。”
“远?有几远?”
“要坐车。要上山。”
阿娣眨了眨眼,像在想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她只是说:“你唔返去?”
顾言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其实什么用都没有。
“你屋企人……唔会担心你咩?”阿娣又问。
顾言把头低得更深了。
他想起顾镜辞蹲在他面前的样子。
想起她说“如果你能养活自己,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那时候的眼神很平,可那平底下,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那时候看不懂。
现在,坐在这张旧长椅上,闻着阿娣身上那股淡淡的、捡瓶子留下的酸味,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有点懂了。
她没有不要他。她只是,让他自己选。
阿娣没有再问。
她把那瓶水抱在怀里,靠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安静地坐着。
夜越来越深,公园里的灯越来越少。
*
阿娣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个蛇皮袋往肩上一甩。
袋子里的瓶子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我要返屋企喇。”
顾言“嗯”了一声。
他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他看着阿娣抱着蛇皮袋,往公园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很快,像是习惯了走夜路。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一晃一晃的。
顾言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远。
他忽然站起来。
“喂。”
阿娣回过头。
“我……我可不可以跟你去?”
他说得有点别扭。
像是求人,又不是求人。
像是在做一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阿娣看着他。
歪了歪头,好像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点了点头,说:“好呀。不过,我屋企好细嘅。”
顾言说:“冇所谓。”*
他跟着阿娣走出了公园。
两个人一前一后,阿娣走在前面,蛇皮袋在她肩上晃来晃去。
顾言跟在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阿娣拐进一条又一条小巷。
那些巷子越走越窄,路灯越来越少,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先是不远处飘来的垃圾腐味。
然后是水沟的酸馊。
再然后是什么东西烧焦了混着潮气的味儿。
他在宝珠楼后巷待过。
这些味道他熟悉。
可他以为,香江没有这种地方。
他以为只有内陆的小城才会有这种巷子。
可香江有。
就在那些摩天大楼背后,就在那些霓虹招牌下面,就在他每天坐着劳斯莱斯经过的中环背后。
他从来不知道。
阿娣在一排铁皮屋前停下来。
那排铁皮屋挤在两栋旧唐楼的夹缝里,像被人硬塞进去的。
铁皮生锈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渣。
屋顶上搭着几块石棉瓦,压着断砖头。
门是用木板拼的,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写着一个福字,被雨淋得只剩半边。
阿娣推开那扇木门,回头看了顾言一眼。
“入嚟啦。”
顾言走进去。
屋子很小。
比他梅道12号的浴室还小。
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占了大半,下铺睡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蜷成一团。
上铺堆着杂物,旧衣服、塑料布、几只碗。
角落里有一个用砖头垒的小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锅,锅盖裂了缝,用铁丝缠着。
墙边靠着一个蛇皮袋,和刚才阿娣背的那个一模一样,里面是更多的瓶子。
空气里有一股潮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闷。
可阿娣走进来的时候,把蛇皮袋往角落一放,伸手摸了摸下铺小男孩的头,然后把怀里那瓶矿泉水拿出来,拧开,倒进一个搪瓷杯里。
她没喝。
她把杯子放在灶台边上,像是留给谁的。
“你坐。”她指了指床边一小块空地。
顾言坐下来。
他坐在铁架床的边沿,床垫很薄,硌得慌。
他环顾四周,忽然看见了墙角挂着的一个东西。是一个助听器。
旧式的,用一根细绳系着,挂在一枚钉子上。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对很小的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