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80:祖宗们今天也从良失败了吗笔趣阁无弹窗 > 第97章 我……我可不可以跟你去
  她学着大人的口气说了一句,然后又笑了。
  顾言看着她。
  他坐在那里,膝盖上还留着刚才哭湿的印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哭的那一场,有点丢人。
  他今天跑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套好衣服。
  那件白色短袖,是顾镜辞让人从英国订的,棉料的,透气,穿在身上轻得像没穿一样。
  那条深色长裤,裤脚收得刚好,衬得腿很直。
  他的脚上是一双新球鞋,白得发亮。
  他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有地方回。
  他知道,只要他转身往回走,那条盘山路上有一栋亮着灯的白房子在等他。
  那栋房子里有他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床。
  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子。
  被子里有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只要走回去就行。
  可阿娣没有白房子。
  她只有一间铁皮屋。
  她要捡瓶子。
  她要卖钱。
  可她笑的真诚,开心。
  因为听得见一半,就比什么都好。
  顾言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双新球鞋,又看了看阿娣脚上那双破了洞的帆布鞋。
  他忽然把手伸进兜里,什么都没有。他忘了。
  他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翻遍了所有的口袋。
  最后在裤子的后袋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是温管家昨天给他的零花钱,他随手塞进去,忘了用。
  他把那张纸币塞进贩卖机,按了一瓶水。贩
  卖机“咣当”一声,掉下来一瓶矿泉水。
  他拿起来,走回去,递给阿娣。
  “给你。”
  阿娣看着那瓶水,愣住了。
  那瓶水的包装纸亮晶晶的,上面印着英文字。
  她伸手接过来,瓶身凉凉的,像一块冰。她没有立刻喝。她拧开瓶盖,先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喝完,她把瓶盖拧紧,抱在怀里。
  “好好饮。”她说,眼睛弯弯的。
  顾言看着她,忽然鼻子又酸了。
  他使劲忍住了。
  他忽然想问阿娣,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可他没问。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他今天说“好”,说“我用自己的方式”。可他连一瓶水都买不起。
  “你屋企喺边度?”阿娣忽然问。
  顾言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好远。”
  “远?有几远?”
  “要坐车。要上山。”
  阿娣眨了眨眼,像在想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她只是说:“你唔返去?”
  顾言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其实什么用都没有。
  “你屋企人……唔会担心你咩?”阿娣又问。
  顾言把头低得更深了。
  他想起顾镜辞蹲在他面前的样子。
  想起她说“如果你能养活自己,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那时候的眼神很平,可那平底下,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那时候看不懂。
  现在,坐在这张旧长椅上,闻着阿娣身上那股淡淡的、捡瓶子留下的酸味,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有点懂了。
  她没有不要他。她只是,让他自己选。
  阿娣没有再问。
  她把那瓶水抱在怀里,靠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安静地坐着。
  夜越来越深,公园里的灯越来越少。
  *
  阿娣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个蛇皮袋往肩上一甩。
  袋子里的瓶子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我要返屋企喇。”
  顾言“嗯”了一声。
  他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他看着阿娣抱着蛇皮袋,往公园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很快,像是习惯了走夜路。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一晃一晃的。
  顾言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远。
  他忽然站起来。
  “喂。”
  阿娣回过头。
  “我……我可不可以跟你去?”
  他说得有点别扭。
  像是求人,又不是求人。
  像是在做一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阿娣看着他。
  歪了歪头,好像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点了点头,说:“好呀。不过,我屋企好细嘅。”
  顾言说:“冇所谓。”*
  他跟着阿娣走出了公园。
  两个人一前一后,阿娣走在前面,蛇皮袋在她肩上晃来晃去。
  顾言跟在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阿娣拐进一条又一条小巷。
  那些巷子越走越窄,路灯越来越少,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先是不远处飘来的垃圾腐味。
  然后是水沟的酸馊。
  再然后是什么东西烧焦了混着潮气的味儿。
  他在宝珠楼后巷待过。
  这些味道他熟悉。
  可他以为,香江没有这种地方。
  他以为只有内陆的小城才会有这种巷子。
  可香江有。
  就在那些摩天大楼背后,就在那些霓虹招牌下面,就在他每天坐着劳斯莱斯经过的中环背后。
  他从来不知道。
  阿娣在一排铁皮屋前停下来。
  那排铁皮屋挤在两栋旧唐楼的夹缝里,像被人硬塞进去的。
  铁皮生锈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渣。
  屋顶上搭着几块石棉瓦,压着断砖头。
  门是用木板拼的,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写着一个福字,被雨淋得只剩半边。
  阿娣推开那扇木门,回头看了顾言一眼。
  “入嚟啦。”
  顾言走进去。
  屋子很小。
  比他梅道12号的浴室还小。
  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占了大半,下铺睡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蜷成一团。
  上铺堆着杂物,旧衣服、塑料布、几只碗。
  角落里有一个用砖头垒的小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锅,锅盖裂了缝,用铁丝缠着。
  墙边靠着一个蛇皮袋,和刚才阿娣背的那个一模一样,里面是更多的瓶子。
  空气里有一股潮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闷。
  可阿娣走进来的时候,把蛇皮袋往角落一放,伸手摸了摸下铺小男孩的头,然后把怀里那瓶矿泉水拿出来,拧开,倒进一个搪瓷杯里。
  她没喝。
  她把杯子放在灶台边上,像是留给谁的。
  “你坐。”她指了指床边一小块空地。
  顾言坐下来。
  他坐在铁架床的边沿,床垫很薄,硌得慌。
  他环顾四周,忽然看见了墙角挂着的一个东西。是一个助听器。
  旧式的,用一根细绳系着,挂在一枚钉子上。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对很小的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