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娣比他更慌。
她站在车门旁边,抱着那个旧蛇皮袋,
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
她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她连电梯都没坐过几回。
她扯了扯顾言的袖子,声音很小:“我……我可不可以唔入去?”
顾镜辞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俩。
“进来。”
就两个字。
阿娣不吭声了。
她攥着那个蛇皮袋,光着脚,一步一挪地跟在顾言后面。
大堂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刚刚好,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像是某种白色的花。
前台后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人,看见顾镜辞进来,立刻站直了,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老板”。
顾镜辞没停步,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部电梯。
那部电梯和一号楼的“J”字电梯一样,是专用梯。
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最高的那一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顾言看着楼层数字慢慢跳。
他偷偷看了一眼阿娣。
她缩在电梯角落里,怕把地毯弄脏。
电梯停在顶楼。
门打开,迎面是一面半透明的玻璃屏风。
绕过屏风,顾言愣住了。
这里是一间餐厅。
很大。
四周全是落地玻璃,能看到整个维港。
傍晚的天色还没全暗,海面上有一层灰蓝色的光,对岸九龙的楼群已经开始亮灯了。
餐厅里没什么客人。
靠近窗边的位置,摆着一张圆桌,桌布是白色的,餐具是银色的,桌上放着一小盆白色的花。
天花板很高,吊着几盏细长的水晶灯,灯光不亮,刚刚好把整间餐厅照得温温的。
脚下是灯火渐起的香江,头顶是刚刚泛出星光的天空。
顾言站在入口处,没动。
阿娣在他身后,整个人都缩到他背后去了。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玻璃和灯,嘴微微张着。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世界上有这种地方。
顾镜辞已经在靠窗的那张桌子边坐下了。
她拿起菜单,看了一眼,对旁边站着的侍应生说了几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两个孩子。
“过来坐。”
顾言拉着阿娣走过去。
他拉开椅子,让阿娣先坐。
阿娣不敢坐。
那把椅子是浅灰色的绒面,软软的,她怕自己那身脏衣服坐上去会留印子。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顾镜辞看着她,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阿娣还是坐下来了。
她坐得很浅,只沾了椅子的边。
顾言在她旁边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顾镜辞。
她又变回那个顾小姐了。
侍应生开始上菜。
先是一小盅炖汤,然后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再然后是一盘清蒸鱼。
菜一道一道摆上来,热气在桌上袅袅升起来。
顾言饿了。
可他没先动筷子。
他看了一眼阿娣。
阿娣还在看窗外,看得入了神。
她大概没见过这么高的地方。
从这扇窗望出去,香江像是一张摊开的、镶了金边的地图。
所有的楼都在脚下,所有的灯都在远处她忽然转过头,小声问了一句。
“呢度……系边度?”
顾言说:“JC中心。我小姑姑盖的。”
阿娣看着他。
她不太懂什么叫“JC中心”,也不懂什么叫“盖的”。
“小姑姑,你吃。”
顾镜辞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她看着他。那个坐在她对面、脸上还带着伤、手上还缠着纱布、身上还穿着脏衣服的十二岁男孩。
他比昨天瘦了一点。
“好。”
*
顾言夹了几筷子菜,吃得很慢。
他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吃。
阿娣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鱼肉,眼睛还时不时往窗外瞟。
顾镜辞没催他们。
她只是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香江夜景。
吃到一半,顾言把筷子搁下了。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只白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米饭。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慢慢蜷起来。
“小姑姑。”
“嗯。”
“对不起。”
就三个字。
很轻。
他说完,没抬头。
阿娣在旁边停了筷子,看了看顾言,又看了看顾镜辞。
她听不懂普通话,可她听得出顾言的语气。
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等着大人开口。
顾镜辞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十二岁,瘦瘦小小的。
他低着头,头发乱蓬蓬的,露出后颈一小截被晒黑的皮肤。
他从来不这样。
顾言这个人,认错的时候都是笑着的,甜甜地说“小姑姑我错了”,然后蹭到你身边,歪着头看你,等你说“没事”。
可他现在不笑。
他只是低头。
【叮——目标三:顾言。当前黑化值:84.2%。】
顾镜辞的脑海里亮起一行字。
她愣了一下。
84.2%。
她记得上一次看的时候是89.4%。一夜之间,降了五个百分点。
对于林念来说,五个百分点可能只是睡一觉、吃顿饭的事。
可对顾言来说,这五个百分点,他大概走了很长一段路。
从铁皮屋到公园的长椅,从被绑架的仓库到这间悬在半空的餐厅。
可顾镜辞想不明白。
她让程野跟着他,他被绑架,她把他救回来。
这些是外力。
外力不会让顾言的黑化值降这么多。
顾言和另外两个孩子不一样。
他的防御太厚了。
厚到一般的温暖根本渗不进去。
她还没查。
她就坐在那里,端着茶,看着顾言。
顾言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黑,里面没有眼泪,也没有委屈。
“我知道你很好。”
他说,声音很平,“你给我们买衣服,给我们盖房子,给我们读书。你什么都替我们安排好。王昭哥和念念姐都信你。我也信。可是小姑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镜辞把茶杯放下。
“你说。”
“我妈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
空气像被抽走了。
阿娣还在嚼那块鱼肉,可她感觉到旁边的人不动了。
她把头低下去,小口小口地、尽量不出声地咽着嘴里的东西。
顾镜辞看着顾言。
他没有躲。
他就那么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你那么有钱。”
顾言继续说,声音开始有点抖了,可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