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还在低头数自己的脚步,压根没注意到对面有人。
那个男人就是王国安。
他两天前就到了香江。
他没有急着找人,先在酒店住了下来,通过一些旧关系,查到了顾言所在的学校。
他今天来,只是想远远看一眼。
可他没有想到,这一眼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
他看见那个孩子从校门里走出来。
他和照片上相比,长高了,瘦,皮肤白,眉眼干净。
和他母亲很像。
王国安站在车旁,没有动。
他想走过去。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档案上写着“顾言”。
他看见那个女人牵着孩子上了车。
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校门口的人渐渐散了。
王国安还站在那里。他的司机从车里探出头,小心地问:“首长,走吗?”
王国安没有回答。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因为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止是顾言。
还因为JC投资。
想要招商引资。
那么香江最近两年如雷贯耳的JC投资,首当其中。
*
JC的年会定在五号楼最大的宴会厅。
这一天,整栋五号楼灯火通明。
从一楼大堂开始,一路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摆满了白色的蝴蝶兰。
电梯口站着六个穿制服的侍应生,每一个都经过了何兆谦半个月的培训。
知道什么样的客人用什么称呼,什么人该引到哪一桌,什么人该由谁亲自去接。
宴会厅很大,上百张圆桌排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都摆着水晶烛台和银质餐具。
正前方是一个小舞台,后面是巨大的LED屏幕——这种东西在1980年的香江还很少见,是麦志鸿特意从樱花国订回来的,就为了今晚放年度汇总片用。
顾镜辞到得不算早。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无袖,圆领,收腰。
头发盘在脑后,只戴了一对翠玉耳坠。
绿和金都不张扬,可站在那片暖色灯光里,像是从一整面金子里裁出来的一块玉。
她的右手边是王昭。
王昭穿了一套深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黑领结。
他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八,肩膀也宽了,站在那儿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倒像一个刚留学回来的青年。
他的表情还是淡的,可不再是从前那种冷得拒人千里的淡,而是沉稳了。
左手边是林念。
林念穿了一条浅杏色的绸裙,袖口有细碎的珠绣。
她的头发也盘了起来,别着一枚银色的发卡。
她很少穿这样正式的衣服,步子有点小,可走得很稳。
顾言走在最后面。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配了一件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领结。
他瘦了,也长高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一些,眉眼开始显出少年人的轮廓。
他跟在顾镜辞身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时候步子又轻又快。
他们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整个厅里的声音先是低了一拍,然后才重新涨上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涌过来。
她跟何兆谦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三个孩子朝主桌走去。
主桌旁边几桌,坐的都是JC自己的高管。
沈敬堂带着夫人,程景行带着女儿程念安,麦志鸿难得穿了西装但领带歪着,林兆和跟周庭光坐在一起。
看到顾镜辞进来,他们纷纷起身。
顾镜辞点了点头,在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三个孩子在她左手边依次落座。
荣桓安一家来得早。荣父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荣母戴着一串珍珠项链,荣桓安穿了一件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一进宴会厅就四处找王昭,看见王昭坐在主桌旁边,眼睛都亮了。
他朝他挥了挥手,王昭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荣桓安立刻跟父母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主桌这边挤过来。
他走到王昭旁边,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压低声音说:“昭哥,你家这个年会也太夸张了吧!我爸说,香江那些老牌世家开年会都没这个排场。”
王昭端起面前的茶杯,没喝,只说了一句:
“待会儿有吃的你就吃。别到处乱跑。”
荣桓安嘿嘿一笑:
“放心,我不乱跑。我就坐你旁边。”
何静姝一家来得稍晚。
何永昌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是他自己厂里最近做的新版型。
面料挺括,剪裁利落。
他身边挽着何静姝的母亲,后面跟着何静姝。
何静姝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下来,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
她看见王昭,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着父母朝自己的桌子走去。
经过主桌时,她侧头朝王昭方向看了一眼。
王昭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荣桓安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王昭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
宴会正式开始。
沈敬堂上台致辞,然后是麦志鸿、程景行、林兆和各讲了几分钟。
最后轮到顾镜辞。
她站起来,没有上台。
她只是站在主桌旁边,端起酒杯,对着满堂的宾客,说了一句话。
“感谢各位这一年对JC的信任。明年我希望,能够再上一层楼。”
就一句话。
然后她举了举杯,坐下了。
满堂的宾客站起来,举杯回敬。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
可她刚坐下,何兆谦就走上前,朝宴会厅侧门的方向抬了抬手。
两扇门打开。
六个穿制服的安保队员推着一辆长板车走进来。
板车上堆满了东西,用一块深灰色的绒布盖着。
板车推到舞台正前方,何兆谦伸手把绒布一掀——满堂的灯光打下去,整座宴会厅忽然安静了。
先是前排的几桌人愣住了,然后是后面,一排接一排地愣住。
有的人张着嘴,有的人揉眼睛,有的人手里的杯子歪了,酒洒在桌布上都没察觉。
板车上全是现金。
一沓一沓的千元港币,用透明塑料膜封着,码得整整齐齐。
一沓,一摞,一层,一层叠上去。
像一面墙,又像一座小山。
金色的灯光落在上面,钞票边缘泛着暖融融的光。
那板车不长,可堆得太高了,高到后面几排的宾客得站起来才能看见顶。
有人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一沓一百张,一摞一百沓,一层十摞。
这钱,没有五百万也有四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