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停了,海面上恢复了夜晚的深蓝。
只有星星点点的船灯慢慢移着。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支,是钢琴曲,很轻。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又透过倒影,看着大厅里那些人。
顾图南还站在人群中间。
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正仰着脸跟他说话,他低着头听,表情没什么变化。
何静姝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静姝姐。”
林念端着一个小碟子走过来。
碟子里是一块蛋糕,奶油上插着一颗草莓。
她走到何静姝旁边,也靠在玻璃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厅,又看了一眼何静姝的脸。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碟子递过去。
“这个好吃。你尝尝。”
何静姝接过碟子,用小叉子叉起那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
“谢谢。”
林念也靠在玻璃上,看着外面。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大厅里的喧闹从背后传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林念忽然开口。
“静姝姐,马上要毕业了。你什么打算呀?”
何静姝把叉子放下,想了想。
“我想学设计。服装设计。”
她说,“我爸厂里现在做原创,我看了很多他拿回来的稿子。我觉得那个挺好的。可以自己做东西,不用求别人。”
林念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我也想学画画。我想去艺术学院。小姑姑说,我以后可以试试申请F国的学校。”
“那很好啊。”
何静姝说,“你画得那么好。”
“哪有。你才厉害。你上次给伯父厂里画的那几款裙子,我听说过,卖得特别好。”
何静姝低下头,用叉子拨了拨碟子里剩下的奶油。
“最开始还是我爸逼我画的。他老说,你画着玩也是画,画正经的也是画,不如画了给他拿去用。”
她顿了一下,“不过,画着画着,好像也画进去了。”
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大厅那头。
顾图南正站在不远处,端着杯子。
周围的人群暂时散开了一点,露出他完整的侧影。
他今天把头发梳上去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换了一身定制的礼服,很合身,肩膀那里撑得刚刚好。
何静姝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她不是自卑。
她从来不是那种自卑内耗的人。
她的家庭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可也是白手起家,靠手艺吃饭。
她自己成绩好,画画好,在班里从来都是被老师夸的那个。
可她是何永昌的女儿。
厂子,去年被JC投资控股了。
顾镜辞是JC投资的老板。
顾图南是顾镜辞的侄子,现在是JC集团的继承人。
她爸的厂子,现在跟JC绑在一起。
每次她想到这件事,心里就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跟她说:保持距离。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也许是她从小就懂分寸。
也许是她看多了她爸在饭局上怎么跟人应酬。
她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不光是人和人。
她怕别人觉得她是因为她爸的厂子,才跟顾图南走得近的。
她怕别人觉得她是故意的。
“静姝姐。”林念忽然开口了。
“嗯?”
林念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她刚才一直在看何静姝的眼神。
她不是没注意到。
只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静姝姐,你觉得我哥怎么样呀?”
何静姝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念会这么直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空碟子。
声音很轻,“他很优秀。”
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她说完,把碟子放在旁边的托盘上,抬头朝大厅那头看了一眼。
顾图南正被人拉着说话,脸上挂着那种很淡的、应付场面的笑。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念,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标准,很得体。
林念看着她。
她大概也听出了什么。
“就是,我昭哥,啊不对,我南哥怎么能不厉害!”
荣桓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是第几杯的果酒,脸喝得红扑扑的。
他挤到林念和何静姝中间,一手搭在林念肩上,一手朝大厅中央的顾图南指了指。
“小念念,你马上转学到英联圣德贵族学校了吧?我可告诉你,那不仅是你哥厉害,你桓安哥也很厉害的好不好?到时候你可就有两个厉害的哥哥了。要是有人欺负你,我立马收拾他。”
林念被他搭着肩,往旁边歪了一下,笑着推了他一把。
“荣桓安,你喝的是果汁还是酒?脸怎么这么红?”
“果汁!我还没到喝酒的年纪呢!”
荣桓安理直气壮地把杯子举起来,晃了晃,里面的酒差点溅出来,“我就是高兴。你哥今天多威风啊。顾图南。这名字起得好。图南,图南,一听就是要往南边飞的。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何静姝站在旁边,被他这一打岔,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散了。
荣桓安转头看她。
“何班长,你怎么不说话?你今天穿这身好看。浅蓝色的,衬你。”
何静姝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太多了。”
“我哪天话不多?”
荣桓安理直气壮。
林念在旁边笑出了声。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荣桓安就是这样,永远能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永远能用三句话把任何气氛搅得稀碎。
可她们也不得不承认,有他在,那些原本让人心里发紧的事,好像都变轻了。
大厅的另一头,顾镜辞终于从主桌旁边退了下来。
她把最后几位客人交给了沈敬堂和程景行,自己端着一杯蜂蜜水,走到落地窗旁边,靠在窗框上。
窗外的维港安静地流着,对岸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只剩下那些整夜不熄的霓虹。
她喝了一口水,微微吐出一口气。
忙了一整晚。
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一个人。
顾图南。
她的阿昭。
她的顾图南。
她把JC集团继承人的位置给他,不是一时兴起。
这两年,她一直关注着。
他桌上有课本,有英文原著,有他练字的本子。
可这些都不是她关注的重点。
在那些书的最底下,压着几本她从没给他买过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