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桓安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我舍不得你。真的。我从小到大没几个朋友。你是最好的那个。”
  他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下去。
  顾图南没说话,只是把他面前的酒瓶拿走,放到自己这边。
  何静姝坐在旁边,看着荣桓安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荣桓安,你喝醉了。”
  “我没醉。”
  荣桓安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顾图南,“南哥,你到了京市,可别忘了我们。你以后要是成了大人物,也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
  “不会。”顾图南说。
  荣桓安又哭又笑,最后整个人滑到地上,靠着顾图南的腿,闭上了眼睛。
  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顾图南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何静姝站起来,走到露台栏杆边。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看着远处那片暗下来的海,没有说话。
  顾图南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腥咸和夏天的余温。
  “顾同学。”何静姝开口了。
  她很少叫他“顾同学”,平时都是“王昭”,偶尔跟着荣桓安叫“昭哥”。今天叫他“顾同学”,顾图南愣了一下。
  “嗯。”
  “以后,奔赴我们各自美好的前程吧。”
  她说完,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很干净,很坦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很久以来没想通的事。
  “我过几个月也走了。去F国。学服装设计。”
  “你以前可能不知道,我其实一直不想当设计师。我爸说,你画着画着,就画进去了。我好像真的是这样。”
  顾图南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也很安静。
  “我一直很羡慕你。你有顾小姐这样的姑姑。但后来我想,我也不是没有。我有我爸。他虽然不是什么大老板,但他们足够支持我。我妈也是。那就够了。”
  她顿了一下。
  “顾同学,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也会。”
  顾图南看着她。
  他没有说“你也是”。
  他只是点了点头。
  何静姝朝他举了举杯子,把最后那点酒喝完了。
  然后她转身,走下露台,朝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很快就散了。
  她挥了挥手,走进屋里去了。
  顾图南站在露台上,看着她进去。
  露台上只剩下他和地上睡着的荣桓安。
  他低头看了一眼荣桓安,又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
  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谢谢。”
  “祝你,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他不是不知道何静姝那点奇怪的氛围。
  可他给不了回应,或者说,他觉得,他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说完,弯腰把荣桓安从地上架起来,拖回屋里去。
  荣桓安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
  成绩出来那天,是八月。
  顾图南正在梅道12号的书房里翻一份JC的财报。
  温管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大少爷,花城那边寄来的。”
  顾图南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成绩单,和一封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上写着:京北大学,金融系。
  成绩单上,七门科目的分数整整齐齐地印着。
  总分是那一年考生里的第一名。
  程景行后来让人去查了一下,确认了这个名次。
  消息传回香江,又引起了一阵议论。
  不过这次议论的内容变了,从“那个内陆来的穷小子凭什么当继承人”,变成了“那个内陆来的穷小子,好像真的不简单”。
  *
  九月来得很快。
  走的那天,梅道12号全家都起了个大早。
  顾言打着哈欠站在门廊下,林念帮顾图南整理了两遍行李,顾镜辞站在台阶上,看着程野把最后一只箱子搬上车。
  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顾图南上车之前,伸手把他的衬衫领子翻正了。
  那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可这一次,她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
  很短。
  “到了打电话。”
  “嗯。”
  “京市冬天冷。羽绒服我让人放你箱子里了。”
  “嗯。”
  顾镜辞收回手。
  “走吧。”
  顾图南上了车。
  他坐在后座,摇下车窗,看着梅道12号在视线里越来越小。
  顾言在后面追着车跑了两步,被林念拉住了。
  他看见顾言在朝他挥手,嘴里喊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他也挥了一下手。
  然后车拐过弯道,白房子消失了。
  *
  飞机落在京市的时候,是下午。
  九月的京市已经有了秋的痕迹。
  天很高,很蓝,云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薄薄地铺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味道。
  和香江不一样。
  香江的风是咸的,湿的,黏在皮肤上。
  京市的风是硬的,凉的,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程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只箱子。
  车从机场开往市区。
  路很宽,树很多。
  路两旁的白杨已经黄了一半,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顾图南看着窗外。
  他第一次来京市。
  两年前他从内陆去香江,是从沪市走的。
  车开了很久,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街区和胡同,最后拐进一条不宽的马路。
  马路两旁是灰砖砌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枣树的枝桠,上面挂着半红的枣子。
  墙根底下蹲着几只猫,晒太阳,看见车来了也不躲。
  车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顾宅。
  门口站着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见车停稳,便走上前,微微欠身,动作儒雅而利落。
  “大少爷,我是周伯。小姐让我在这儿等您。”
  他说话的声音不快不慢,带着一点京腔,“院子都收拾好了。您先看看,合不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