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书房里,把画册合上,搁在桌角。
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被风一吹,晃来晃去。
她想了想,给卡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你哥那边,问了吗?”
卡米尔回得很快。
“问了!我哥说这周末来一趟,亲自看看。他说光听录音不够,得当面听。”
顾晞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
*
周末,卡米尔的哥哥从里昂过来了。
约在音乐系那间小演奏厅里,卡米尔拉着顾晞一起去了。
许屿提前到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上那块纱布已经拆了,缝针的地方留了一道浅浅的疤。
他坐在钢琴前面,卡米尔的哥哥坐在第一排,顾晞和卡米尔坐在旁边。
许屿弹了三首,跟那天在教堂弹的一样稳。
卡米尔的哥哥听完,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能开始?”
许屿说:“随时。”
“我儿子在里昂。你这边上学,怎么过去?”
“周末去。平时我在这边。要是您觉得行,我可以周五晚上过去,周日晚上回来。”
卡米尔的哥哥想了想。
“行。先试一个月。你周五过来,周日晚上走。我按次给你算钱。一个月之后,要是孩子喜欢,咱们再谈长久的。”
许屿点了点头。“好。”
卡米尔在旁边,拉了拉顾晞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成了”。
顾晞没说话,可她嘴角动了一下。
从演奏厅出来,许屿在后面叫住了她。
“顾小姐。”
顾晞停下来,回头看他。
“钢琴老师的事,谢谢你。”
许屿说,“我知道是你朋友帮的忙,可要是没有你,她也不会来听我弹琴。”
顾晞看了他一眼。
“不用谢我。你弹得好,才有人愿意请。我朋友她哥挑得很,你要是不行,她也不会推荐。”
许屿没接话。
他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他白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一点。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
“那天的钱,我下个月还你。”
“好。”
*
那笔钱,顾晞其实不太知道是多少。
那天她只跟阿诚说了一句“给他点误工费”,具体数目是阿诚定的。
阿诚也没细说,塞了信封就完了。
但是打开信封的许屿愣住了。
五万法郎。
一沓票子,厚厚一摞。
他站在门口,风把票子吹得哗哗响。
他想起学校里那些关于顾晞的传闻。
天才学妹,画得好,人也好。
上下学有司机接送,出入有保镖跟着。
他以前没往心里去。
所以在看到这笔钱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在想,他的家人,应该是想要用这笔钱,买断自己的那些痴心妄想吧。
毕竟顾晞这样的家境,和他站在一个画框里,都显得奇怪。
她身上那件大衣,料子他叫不出名字,可一看就不便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薄外套,几十块的短袖和裤子。
可这笔钱太多了。
对那个时候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许念的手术,刚好差五万。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信封揣进了口袋里。
所以,他还是收下了,不过,他会还的。
*
钢琴家教的事也定了下来。
许屿每周五晚上坐火车去里昂,周日晚上回来。
卡米尔的哥哥出手大方,给的报酬比他打餐馆工高得多。
许屿手头宽裕了一些,可他还是照常上课,照常去教堂弹伴奏,只是不去餐馆后厨了。
许念的手术也排上了,就在那个月末。
*
一个月后,许念出了院。
小姑娘坐在病床上,脸色还有点白,可精神头好了不少。
她靠着枕头,问许屿:“哥哥,顾晞姐姐今天怎么没有来啊?”
许屿正给她削苹果,手上顿了一下。
“她忙。人家有自己的事。”
“可今天不是你说要还她钱的日子吗?”
“嗯。”许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帮了我们很多。”
许念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顾晞姐姐,人真的很好的。那天在医院,她让人送来的那束花,你还记得吗?我最喜欢向日葵了。”
许屿没接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妹妹吃苹果。
他想起那个信封。
五万法郎。
他那天收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笔钱我会还”。
那五万正好补上许念手术费的缺口。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顾晞让人算过的。
可不管是哪一种,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
与此同时,阿诚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飞机已经在机场等着了。车备好了。”
“走吧。”
电话是半小时前打来的。
顾镜辞亲自打的,声音比平时沉。
“晞晞,言言出事了。”
顾晞当时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梧桐叶子落在她肩上,她没顾上拍。
她只问了一句“严重吗”,顾镜辞沉默了一拍,说“回来再说”。
她就没再问了。
车开出庄园的时候,顾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她想起上回见顾言是什么时候。
是去年,在香江过年的时候。
那会儿梅道12号热闹得很,厨娘从早忙到晚,花园里挂了红灯笼,客厅里摆了一棵半人高的金桔树。
顾晞那年忽然想学做饭,说总不能一辈子靠厨娘。
她系了条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照着菜谱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的。
顾言从楼上下来,看见她那个架势,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把菜刀从她手里抢走了。
“做什么饭!”
他把菜刀搁得离她远远的,“你以后要是哪个男人敢让你做饭,我一定打断那个狗男人的腿!”
顾晞追着他打了半层楼,围裙带子都跑散了。
顾镜辞从书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别摔着”,又缩回去了。
后来那天晚上,顾晞在客厅看电影。
是部老片子,看到一半女主角受了委屈,她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
她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抹了一把。
顾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他那时候刚练完拳,头发还湿着。
“姐。”他把纸巾往她手里一塞,“以后你弟保护你。这种渣男胆敢进我姐的身,我直接给咔嚓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顾晞本来眼泪汪汪的,被他这么一说,反而笑了。
这时候顾镜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敲了敲顾言的脑袋。
“请遵纪守法啊顾小言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