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是在天刚亮的时候醒来的。
  他先闻到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很冲,很凉,从鼻腔一直钻进脑仁里。
  然后才是疼。
  像被人用棒子从头到脚敲了一遍,又浸进盐水里泡了半夜。
  他慢慢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白色的,没亮。
  他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羊圈里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
  右腿很沉,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
  他偏过头看。
  腿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从脚踝一直裹到小腿。
  左手背上插着针,药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你醒了。”
  他转过头。
  林念坐在病床旁边的方凳上,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手指攥得很紧。
  看见他转过来,她明显慌了一下,身子微微往前倾,又缩回去。
  “你……你渴不渴?”
  她小声问,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热水。要喝吗?”
  王昭看着她。
  他的脑子还钝,像生锈的刀。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
  昨天在车上,她叫了他一声“哥”。
  他的妹妹?
  他的亲人。
  他忽然有些想笑。
  他居然也有亲人。
  除了那个喝醉就会打他的男人,他居然还有个妹妹。
  “你叫什么?”他问。
  “林念。”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怀念的念。妈给取的。”
  王昭没说话。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林念。
  怀念的念。
  那他的“昭”呢?
  也是妈取的。
  明昭。
  他听他妈说过一次。
  妈说,你叫王昭,昭就是亮。
  以后你的日子会亮堂堂的。
  可她说完没两年就跑了。
  她把“亮”留给了他,自己跑进了黑里。
  王昭觉得眼睛有点涩。
  他用力闭了闭,像要把什么东西逼回去。
  “妈……死了。”
  林念忽然说。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昭没动。
  “嗯。”他说。
  他的接受程度似乎很高。
  立马就接受了这件事。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顾明兰出事。
  林念恐怕也不可能找到他吧。
  但他有什么?
  自己都养不活自己。
  带着一个林念,算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顾镜辞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头发没盘,只随意地扎在脑后。
  脸上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倦色,可整个人还是利落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到床边,把桶放下。
  “感觉怎么样?”她问。
  王昭没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
  对这个女人的情绪很复杂。
  昨天在货站,她像一尊从雾里走出来的神,用一堆钱和几句话,就把他从那个泥坑里拔了出来。
  他该谢她。
  可他不会谢人。
  他也不会叫那三个字。
  小姑姑。
  他叫不出口。
  顾镜辞像早就猜到他会这样。
  她没再问,只弯腰打开保温桶的盖子。
  白粥的热气蒸腾上来,软软地漫开。
  她盛了一小碗,递到林念手里:“你喂他几口。他手上有针。”
  林念接过碗,走到床边坐下,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送到王昭唇边。
  王昭没张嘴。
  他看着她,又看着那碗粥。
  那粥熬得极稠,白生生的,面上浮着一点油光。
  他不知道这碗粥值多少钱。
  他只知道,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了。
  “吃一点。”林念说,声音很小,像在求他。
  王昭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秒,他张开嘴,吃了。
  粥很烫,可他的舌头已经木了。
  林念喂得很慢,他也吃得很慢。
  顾镜辞站在窗边,逆着光,看着他们。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胡麻子已经被抓了。昨天晚上公安来过了。他以前坑的那些搬运工,现在有人愿意出来作证。你的事,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
  王昭抬了一下眼。
  他吞下一口粥,没说话。
  “王福顺那边,”顾镜辞继续说,目光落在他裹着纱布的右腿上,“我也会让人去处理了。”
  王昭的手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像被人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
  王福顺。
  他记得那个男人喝醉后的脸,记得他举起皮带时毫不手软的样子,记得他把脚踩在自己伤口上时,那种从喉咙里发出的、像猪一样的哼笑。
  他怕他。
  恨他。也
  觉得自己这辈子逃不开他。
  现在这个女人说,他不用再回去了。
  他忽然觉得很不真实。像有人告诉他,你身上的铁链可以摘了。
  可铁链还在脚上。
  虽然他看不见了,可它还在。
  顾镜辞继续说:
  “你先在医院把伤养好。别的事不用管。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接你弟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有一个弟弟。叫顾言。十二岁。现在在临海,跟我们住在一起。”
  王昭又抬了一下眼。
  他还有个弟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
  他娘这一辈子,到底给他留下了多少人。
  他一个都不想要。
  又好像,每一个都甩不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像从嗓子眼里漏出的一点气。
  顾镜辞走到床尾,把他的被角轻轻压了压。
  林念还坐在旁边,端着那半碗没喂完的粥。她看着哥哥的脸,小声说:“你睡吧。我就在这儿。”
  王昭没睁眼,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林念把碗放下,又把那块旧布包悄悄放在他枕头边。然后她退回到椅子上,蜷起来,像只守夜的小猫。
  顾镜辞又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林念身边,摸了摸她的头。
  林念仰起脸,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很小声地问:“小姑姑,他会好起来吗?”
  “会。”顾镜辞说。
  她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推开一点。
  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西北特有的干冽和尘土气。
  她看着远处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心想:
  王昭的黑化值,或许还是很高,高得吓人。
  可至少此刻,他躺在干净的床上,有人在旁边守着,有粥吃,有妹妹叫。
  他总得先活下去。
  活下去了,亮堂堂的日子,才来得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