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镜辞没有回头。
她知道,她还会回来。
到那时候,这片滩涂上,会有楼,有光,有她的帝国,和三个已经长大的孩子。
*
回程。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顾言第一个把脸贴到了窗边。
香江像一块被海水托起来的发光玻璃。
先看见的是一大片蓝色的海,然后是青灰色的山,再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楼。
那些楼太高了,高得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石头森林。
云从机翼下掠过,阳光照在楼群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万千片金鳞。
顾言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我的天……”
林念也凑了过去。
她的鼻尖抵着舷窗,眼睛睁得很大。
她见过沪市的黄浦江,见过林岩镇的土房,可从没见过这样挤在一起的高楼。
那些楼像一根根火柴盒,密密麻麻地码在山与海之间。
有几栋特别高,高得她得仰起头才能看全。
最中间那五栋楼,排得像一只手张开的手指。
楼身全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五把刚刚出鞘的剑。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像怕惊动了什么。
“看到没有?”程野忽然说。
他坐在过道另一边,难得地主动开了口。
他指了指窗外那五栋楼,“那就是JC的大楼。最高的那栋,八十八层。”
顾言猛地转过头:“八十八层?”
他掰着手指数了数,又转头看窗外,“那得有多高啊……比山还高。”
程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看了一眼顾镜辞。
顾镜辞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唇角有一点极浅极浅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在看自己的楼。
它们比她在香江时更高了。
最后几层玻璃幕墙已经装上,在阳光下像五面巨大的镜子。
最高的那栋,顶楼已经没入云里。
*
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
跑道就修在海边,两旁的浪几乎要拍上跑道边沿。
顾言抓着扶手,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小声说:“这里好近海啊,不会掉下去吧?”
林念没说话,只把脸从窗口收回来,脸色有些白。
王昭靠窗坐着,一直没吭声。
他其实也看见了那五栋楼。
从飞机越过云层,看见香江的第一眼起,他就看见了。
它们太显眼了。
想不看见都难。
*
下飞机后,有车来机场接。
一辆很长的黑色轿车,车门自动开合,里面凉丝丝的,放着一壶冰水和几条雪白的湿毛巾。
温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站在车旁替他们放行李。
他朝顾镜辞微微躬身:“小姐,家里都备好了。”
*
车从机场驶出去。
上了高架,窗外的景象彻底变了。
林念见过沪市的梧桐树和老洋房,可香江不是那样的。
这里的马路更窄,楼更密,招牌从两旁的楼面上密密麻麻地伸出来。
有些招牌上的字她不认识,有些是洋文。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大白天的也亮着。
街上的行人穿着时髦的衣裳,牛仔裤,花衬衫,墨镜,高跟凉鞋。
有轨电车摇着铃从旁边开过去,车身上刷着巨大的广告,画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手里拿着一瓶亮晶晶的汽水。
顾言趴在窗边,看得眼都不眨。
他生在南方的小城,长在歌舞厅后巷,见过的热闹已经不少,可香江的这种热闹和那里完全不同。
林念看着窗外,小声说:“这里的人,好像都很忙。”
王昭“嗯”了一声。
他们都看出来了。
这是一个被按了加速键的城市。
车子穿过海底隧道,又拐上一条盘山路。
路很窄,道旁全是绿树和独栋别墅。
顾言看着一栋栋白色的、粉色的、米黄色的房子从窗外掠过,像看一堆彩色的积木。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钱。
可见了香江才知道,他以前见过的钱,不过是水面上的油花。
真正的大钱,是看不见的。
*
车拐进一道黑色铁门。
门旁的铜牌上刻着“梅道12号”。
顾镜辞没说话,只靠在座椅上。
和沪市的忘海庄不同。
忘海庄是沪市的老式庄园,灰墙青瓦,大气厚重。
而梅道这栋是英式的,白墙,黑瓦,落地窗,花园里种满了栀子树。
仲夏的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那种甜丝丝的、像水一样流过来的香。
车在门廊前停下。
佣人们已经排成两行站在台阶下。
有人来开车门,有人去拿行李,有人端着冰好的柠檬水等在门口。
顾镜辞先下车,然后朝他们招了招手:“到家了。都下来吧。”
顾言第一个跳下来。
他站在车门前,仰头看那栋白房子,又转头看身后的花园。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姑姑,这里也是咱们家吗?”
“是。”顾镜辞说,“以后就是你们三个人的家。”
林念从车里出来,脚踩在新铺的石板路上,像踩在别人的梦里。
她抬头看了看那扇通往屋里的门。
门开着,里面很亮,有光,有花香。
她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顾言已经跑上了台阶。
他站在门口,朝她和王昭挥手:“快来!里面好大!”
王昭最后下车。
他站在门廊下,右腿还微微跛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条盘山路被香樟树遮得只剩一小截。
他忽然有点想不起来,三天前自己还躺在榆城的羊圈里。
那个王昭像是上辈子的了。
顾镜辞站在他旁边,低声说:“进去吧。你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南。从那里能看见海。”
王昭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
他走进那扇门。
客厅比他想得还要大。
头顶悬着一盏他从没见过的水晶灯。
脚下的地板亮得像一面湖。
何兆谦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他们,停下脚步。
顾镜辞说:“何叔,孩子们到了。”
何兆谦看了他们三个一眼,点点头,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欢迎小小姐,小少爷们回家。”
顾言已经脱了鞋,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
林念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
顾镜辞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来吧。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林念被她牵着,慢慢走上楼梯。
她的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忽然小声说:“小姑姑,我今晚可以开着窗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