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九龙塘的另一边,何静姝刚到家。
何家的房子在九龙塘一条安静的小街上。
三层高的独立屋,白墙,铁窗,门口种着一排矮杜鹃。
比不上浅水湾那种老牌的气派,可也是一砖一瓦攒下来的。
何母在厨房里忙了半天,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说:
“静姝,去叫你爸吃饭。他又在书房里打电话了。”
“好。”
何静姝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洗了手,朝书房走去。
书房在二楼尽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父亲的声音。
她刚要敲门,手停在半空,听见里面的话。
“李经理,通融一下吧,我这笔货款确实——对,我知道,已经过了期限,可那批货在码头压着,我实在是周转不开。”
“李经理,您听我说,我不是要赖账,我就是想请您再给我宽限半个月。就半个月……喂?喂?李经理?”
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何静姝站在门外,听着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又听见他开始拨第二个号码。
这回接电话的人似乎耐心些,说了不少。
她听见父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含着一种克制的急。
“张兄,我知道现在做服装的人多,可我不想降价。”
“那批料子是我从樱花国进的,花色是我自己找人画的稿。如果降价,成本都收不回来,更别说人工。”
“再说,降价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原创设计的东西不值那个钱……我知道,我知道。”
“可我不能砸自己的招牌。”
“张兄,你说找投资?哪那么容易?香江现在谁肯拿钱投一间服装厂?”
“……你说JC?人家做地产金融的,能看上一间小厂子?”
*
何静姝站在门外,没有再听下去。
她退后两步,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
过了几秒,何父打开门,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寻常神色,像什么都没发生。
“吃饭了大宝?”他问。
“妈让我来叫你。”
何静姝说。
“走,吃饭。”
饭桌上,何母一直在给女儿夹菜。
何父吃得不多,偶尔问两句学校的事。
何静姝说今天帮一个同学处理了点事,是那个新来的插班生,叫王昭。
何父“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何静姝低头吃饭,脑子里却还想着刚才书房里那半截话。
JC。
风头正盛。
她忽然想起今天校门口那个穿烟灰色西装的女人。
想起她拍了拍王昭的肩,声音很稳地说“你背后有人”。
她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说:“爸,我周末要去一个同学家。王昭的小姑姑请我和另一个同学去梅道吃饭。”
何父抬起头:“梅道?哪一家?”
“12号。顾小姐。就是JC集团的顾镜辞。”
何父的筷子停住了。
他看着女儿,像没听清似地:“你说谁?”
“顾镜辞。JC集团的。她今天来学校了。她侄子就是我们班新来的那个插班生。”
何父放下了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好。去。好好去。”
他没有再说别的。
只是埋头把碗里剩的饭吃完,擦了擦嘴,对何母说了一句:
“明天静姝去同学家,你给她准备点东西带过去。别让人家觉得我们不懂礼数。”
何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多问。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何母就起了。
她翻出柜子里一直没舍得用的新蒸笼,蒸了一笼萝卜糕,又把上个月托人从潮州带回来的两罐老香黄,仔细装进一个竹编的礼篮里。
何静姝起床时,看见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愣住了。
“妈,不用带这么多。”
“带。”
何父从书房里出来,已经穿好了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走到餐桌前,看了看那篮东西,沉默了两秒,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篮子最上面。
“这是什么?”
“你上次不是画了张服装设计稿?我让人裁了一件,你带去。就是一件裙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万一人家聊起来,人家也会知道,我家乖宝也是个除了学习,还有很多爱好的孩子。”
何静姝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没说话。
她记得那张稿子。
那是她暑假时随手画的,一条简单的连衣裙,腰里加了点小细节。
她画完就扔在书桌角上,没想到父亲捡了起来,还找人做了出来。
“爸——”
“去吧。别迟到。”
他拉开门,走了。
何静姝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篮东西,又看看那张纸,喉咙有些发紧。
何母在旁边笑了一声,拍拍她的肩:
“你爸就是这样。明明想让你去,又怕你去了被人看轻。昨晚半夜还爬起来翻柜子找东西,说不能让你空手去。他那个服装厂,最近——”
何母忽然住了嘴。
何静姝抬头看她,她只是摇摇头,把萝卜糕往篮子里又摆正了一些。
窗外,九龙塘的早晨刚刚醒来。
杜鹃花在铁门边开了一丛,红得发亮。
八点整,一辆银灰色的宾利停在了何家门口。
车窗降下来,露出荣桓安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用发胶梳了个偏分,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少,可一开口就原形毕露。
“何大班长!我来接你一起呀——”
何静姝拎着礼篮走出门,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无奈地摇头。
荣桓安已经跳下车,替她开了后座车门,还夸张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荣桓安,你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貌了?”
“这不是去昭哥家吗?我妈说了,去人家家里要客气。而且——”
荣桓安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你不是也带东西了?带的什么?给我看看。”
何静姝把篮子往怀里一护: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带了水果!我妈让厨房准备的,说是樱花国空运过来的,一盒好几百呢。你那是什么?也是吃的?”
“萝卜糕。我妈亲手做的。”
荣桓安眨了眨眼,然后很认真地说:
“你妈做的肯定比我那盒水果好吃。等到了昭哥家,咱俩换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