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镜辞转过头。
程野身后站着一个安保队员,刚从码头另一边回来,喘着粗气。
“方敏珠。我们找到了她的船。”
“她刚刚搭了一艘货船,走了。去内陆。”
“听船老大说,她是要在杭市下船。”
“据说,那有一户人家姓沈,在杭市做丝绸生意。早年间和方家有过往来,方敏慧临死前托人写了信,请他们收留妹妹。”
顾镜辞把烟按灭在仓库门框上。
杭市。
丝绸生意。
沈家。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
然后她问:“方阿贵的事,证据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程律师的人已经在做了。那几个男人,进去之后不会乱说。就算报警,也查不到您头上。而且——”
队员顿了一下,“方阿贵自己也不敢报。一查他,他先完。”
顾镜辞没再说什么。
她走出仓库,站在码头的空地上。
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远处,天边已经有了很淡的一线白。
快天亮了。
她忽然想起方敏慧在梅道客房里说的那句话——“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她没有要她的命。
她把她送回了家。
可命运还是把她收走了。
而她能做的,只是把那个逼死她的人,也送进命运的绞肉机里。
“小姐,要不要回去?”程野问。
顾镜辞上了车。
车启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仓库。
铁门紧闭。
里面的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可她不知道,在码头另一头的阴影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已经站了很久。
*
车拐上梅道时,她睁开了眼。
天光很淡,山道上没什么人。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后视镜里,一个骑着旧自行车的少年,远远地缀在后面。
他的车技不太好,骑得歪歪扭扭的,可方向很稳。
一直跟着,不敢靠太近,也没掉队。
是王昭。
顾镜辞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直到他拐进梅道12号后门的那条岔路。
程野从副驾驶侧过身来,低声说:“小姐,少爷他……”
“我看到了。”顾镜辞说。
她什么都没做。
没有让程野停车。
王昭跟去了。
他看见了。
她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
是在看她会不会做他想象中那种人?
还是在看,她到底值不值得他信?
顾镜辞不知道。
可她愿意等他自己来问。
他若不来问,那她就当不知道。
他若来问,她也不骗他。
回到梅道12号时,天已经亮透了。
顾镜辞上楼,洗了把脸,换了件家常衣裳。
她没去公司。
今天她想留在家里。
早饭时,几个孩子陆陆续续下来了。
顾言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一边吃一边讲学校里的事。
林念安静地喝粥。
王昭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顾镜辞看了他一眼。
他端着碗的手很稳。
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完早饭,孩子们各自去忙。
顾镜辞回到书房。
“系统。”
【在。】
“三个孩子的黑化值,更新一下。”
半透明的屏幕在她眼前展开。
三份档案浮在虚空中。
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心里微微一沉。
【目标二:林念】
【年龄:13岁】
【黑化值:41.6%】
【状态更新:入住梅道12号后,情绪稳定。
与宿主及两名兄弟相处良好。
近日开始主动与同学交流,并在课余时间持续绘画。
作品中出现“家”的意象频率增加。
对宿主的称呼已稳定为“小姑姑”。】
顾镜辞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41.6%。
从最初的97%降到了不到一半。
这是三个孩子里降得最多的。
她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稍微松了一点点。
可她也知道,林念降得快,是因为她原本就比另外两个更渴望被接住。
她像一片干透的海绵,碰到水就拼命吸。
这种降幅里,有多少是真正的安全感,有多少是暂时的依赖,顾镜辞分不太清。
可她愿意继续等。
她把目光移到第二份。
【目标一:王昭】
【年龄:16岁】
【黑化值:83.2%】
!!!
【状态更新:入学后适应良好,成绩提升显著。
近期与同班同学荣桓安、何静姝互动频繁。
体能训练持续,由华锦堂指导。
行为层面的攻击性显著降低。
但核心信任指标仍处于低位。】
【备注:目标一当前的主要心理困局在于——他已经开始相信宿主本人,但尚未相信自己能一直留在宿主身边。】
83.2%。
比之前降了一些。
可还是高。
顾镜辞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王昭在努力。
他读书、练拳、照顾妹妹、跟同学相处。
他在用每一天的时间,把自己重新塑造成一个正常人。
可黑化值不会因为一个人做了什么就立刻降下来。
她把目光移到第三份。
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收紧了。
【目标三:顾言】
【年龄:12岁】
【黑化值:89.4%】
【状态更新:入学后表现良好,与同学相处融洽,课堂反应积极。
表面情绪稳定,笑容频率极高。
但系统监测显示,目标三在独处时情绪波动频繁。
夜间睡眠质量差,平均每晚醒来两到三次。
近期曾被温管家发现深夜独自坐在楼梯上,面朝大门方向。
被发现后,目标三迅速恢复笑容,称自己“出来喝水”。】
【备注:目标三的笑容已成为其核心防御机制。】
系统分析显示,目标三对宿主的信任度实际低于王昭。
他的“乖”和“甜”,是他唯一掌握的生存技能。
他在用表演换取安全。
89.4%。
顾镜辞把眼睛闭上。
那个整天笑嘻嘻的孩子。
那个会给她夹菜、会给林念留好吃的、会给王昭递西瓜的顾言。
他在用讨好换留下来。
她忽然想起顾言住进梅道的第二天早上,坐在大床上,仰着脸说“小姑姑,这床好大”。
那天他笑得又甜又好看。
她以为他是高兴。
可他不是。
他是在表演一个“高兴的孩子”。
他怕自己如果不表现得讨人喜欢,就会被送回去。
送回那个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