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盯着那个助听器看了很久。
他想起阿娣在公园里说的那句话。听得见就得啦。
*
程野的电话打回来的时候,顾镜辞正坐在梅道12号的书房里。
她的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可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
程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很轻。
“小姐,顾言少爷跟一个小姑娘回了家。是个捡瓶子的女孩。住公园旁边的铁皮屋。现在人在里面。安全。”
顾镜辞沉默了几秒。
“他吃饭了吗?”
“没有。”
“送点东西过去。别让他看见。放门口就行。”
“是。”
顾镜辞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顾言在阿娣家那张薄薄的床垫上坐了很久。
后来阿娣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块干净一点的旧布,铺在地上,说:“你瞓呢度啦。”
然后她自己爬上上铺,钻进一堆旧衣服里。
顾言躺在那块布上,屋顶漏风,能看见外面一小块灰蓝色的天。
他闭上眼。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他很快就沉下去了。
*
阿娣的爸妈是半夜回来的。
顾言被推门声惊醒的时候,天还是暗的。
铁皮屋的门板“吱呀”一声响,带进来一股海风混着汗水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挤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女人,矮矮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手上拎着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后面跟着一个男人,黑黑的,肩很宽,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一顶旧草帽,脚上的胶鞋沾满了泥。
两个人进门前还在小声说话,一进门就愣住了。
他们看见了顾言。
顾言躺在地上那块旧布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短袖。
铁皮屋的灯光很暗,可那件衣服在暗光里还是显得太干净了。
那料子,那裁剪,不是这条巷子里该有的东西。
阿娣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布袋,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她盯着顾言看了好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的皮肤滑到他脚上那双白球鞋,再滑到他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那种料子,那种干净,不是普通人家养得出来的。
她在深水埗一户有钱人家帮过佣。
她见过那些少爷小姐穿什么。
那种衣服,洗十次都不会变形。
那种鞋子,踩在泥地里,泥都舍不得沾上去。
她的脸色变了。
“阿娣!”
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阿娣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揉着眼。
她妈已经走到床边,把她从上铺拽了下来,拉到角落里,声音压得更低了,可还是被顾言听见了。
“呢个男仔边度嚟嘅?你点解带陌生人返屋企?你知唔知佢乜嘢人?你知唔知佢屋企人系边个?万一畀人以为我哋拐带佢咁点算?我哋边度赔得起?你听日一早就同我去揾治安官——”
“妈!”阿娣也压着声,可急了,“佢系我朋友!佢冇地方去!佢——”
“朋友?你几时识嘅朋友?你喺边度识嘅?你知唔知佢件衫值几多钱?你知唔知——”
顾言坐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阿娣妈面前。
他比她高半个头,可他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阿姨。”他说,港语还是磕磕巴巴的,可很认真,“我唔系坏人。我系自己走嘅。同阿娣冇关系。你唔好闹佢。我天光就走。”
阿娣妈看着他。
她见过很多有钱人家的小孩。
有的骄纵,有的冷漠,有的装乖巧。
可顾言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骄,不冷,也不装。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动物,缩着肩膀,仰着脸看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帮佣的那户人家。
那家的少爷,跟眼前这个男孩差不多大。
每天穿着锃亮的皮鞋,从楼上走下来,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可这个男孩,站在她的铁皮屋里,说“我天光就走”。
她的心软了一下。
可她还是怕。
“你屋企喺边度?”
她问,声音还是紧的。
顾言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梅道12号。
想起那栋白房子。
想起顾镜辞。
可他没说。
他只是摇了摇头。
阿娣从她妈手里挣出来,跑回上铺,翻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十元纸币。
那是顾言买水时撕下来的。
她攥着那张钱,跑到她妈面前,举起来。
“妈,佢请我饮水。佢冇钱。佢走咗一日,乜都冇食过。佢系我朋友。”
阿娣妈看着那张十元纸币。
又看看顾言。又看看阿娣。
她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
这时,一直站在门口没出声的阿娣爸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粗,很哑,像喉咙里装着一把砂纸。
“算啦。天光先讲。”
他把草帽挂在墙上,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是空的。他转过头,看了顾言一眼。
“食咗饭未?”
顾言愣了一下。
他摇头。
阿娣爸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
里面是半盒冷饭,上面盖着一层咸菜和几块豆干。
他把饭盒放在灶台上,朝顾言抬了抬下巴。
“食啦。”
阿娣妈张了张嘴,像想拦。
可阿娣爸看了她一眼,她就不说话了。
阿娣已经跑过去,把那双筷子拿起来,递到顾言手里。
顾言接过筷子。
他坐在灶台边的小矮凳上,把那半盒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饭是冷的,咸菜很咸,豆干有点硬。
可他吃得很慢,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他吃完之后,把饭盒盖好,筷子放在上面,站起来,对阿娣爸和阿娣妈弯了弯腰。
“多谢。”
阿娣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天光之前唔好出去。呢度夜晚唔太平。”
她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底抽出一张旧毯子,扔给他。
毯子很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顾言接过来,重新躺回那块旧布上。
他闭上眼。
铁皮屋顶的缝隙里,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色了。
*
再醒来时,铁皮屋里只有顾言和阿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