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撞开的时候,仓库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豹哥眯起眼。
  他还没看清来人,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压过来。
  门口的黑影里走出来一个人,不高,肩膀很宽,寸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紧不慢,像走进自家后院一样。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同样的装束,同样的步调。
  豹哥那几个手下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喝粥的那个把碗搁在地上,嘴巴还没擦。
  豹哥攥紧伸缩棍,往前迈了一步。
  “你谁啊?”
  来的人没回答他。
  他的目光越过豹哥,落在椅子上那个被绑着的孩子身上。
  看了两秒。
  然后他看向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又看了两秒。
  最后他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到豹哥脸上。
  “人我带走。”
  就三个字。
  没有商量。
  豹哥身后一个手下下意识地往顾言那边靠了一步,想去拎那把椅子。
  他刚伸手,李峰身后两个人已经动了。
  动作很快,快得那个手下连椅子腿都没碰到,就被反剪着手按在了地上。
  脸贴着地,嘴里“哎哟”直叫。
  豹哥骂了一声,伸缩棍甩出来,还没挥出去,李峰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近得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血丝。
  豹哥的手停在半空。
  “别动。”
  李峰说,“我老板说了,今天是来领人的。不是来收拾你的。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豹哥的嘴还张着,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认得这个人。
  准确地说,他认得这个人身上那股劲。
  那种从部队里带出来的、见过血之后磨出来的沉。
  他手里的伸缩棍慢慢垂了下去。
  李峰没再看他,转身走到顾言面前,蹲下来。
  他先解开顾言手腕上的绳子,然后看了一眼那圈被勒紫的红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小少爷,您没事吧?”
  顾言活动了一下手腕,疼得龇了一下牙。
  可他没吭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件白色短袖已经脏了,袖口蹭了一片灰,膝盖上还有刚才被推倒在地时磨出的黑印。
  他没管那些,先走到墙角,把阿娣扶起来。
  阿娣的助听器歪在耳朵上,脸上全是泪痕,可她没出声。
  她只是抓着顾言的胳膊,抓得很紧。
  顾言替她把助听器扶正,然后看向李峰。
  “峰哥。”
  他张了张嘴,又抿住了。
  他的眼睛在仓库里扫了一圈,又看向门外那几辆黑色轿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小姑姑……知道了吗?”
  李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了顾言一眼。
  他只是朝仓库外面抬了抬下巴。
  “老板在前面那辆车里等你。”
  顾言愣了一下。
  他顺着李峰的视线看出去。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可他忍住了。
  他攥紧阿娣的手,拉着她往门口走。
  经过豹哥身边时,他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一眼。
  可他走过两步之后,忽然偏了偏头。
  “叔叔。”
  豹哥僵在那里。
  “我说的话,还没说完。”
  顾言说,“我小姑姑,真的叫顾镜辞。”
  豹哥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可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李峰的人已经跟了上来,把他和他的手下围在了中间。
  顾言没有再回头。
  他牵着阿娣走出仓库。外面天很亮,是下午的太阳。
  他眯了眯眼。
  那辆黑色轿车的后门已经推开了。
  一个女人坐在里面,一条腿踩在车外的地面上,鞋跟点着地。她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他。
  奶白色的外套,利落的头发,脸上没化什么妆,可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裁出来的。
  顾言拉着阿娣,一步一步走到车边。
  他站定了。
  他仰起脸,看着顾镜辞。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红了,可他还是没哭。
  “小姑姑。”他说。
  顾镜辞看着他。
  脏兮兮的,白短袖上全是灰,手腕上一圈紫印。
  他身边那个小女孩更脏,抱着一个旧蛇皮袋,脚上只剩一只鞋。
  她看了顾言很久。然后她往车里挪了挪,腾出两个座位。
  “上车。”
  顾言爬进车里。
  阿娣跟在后面,怯生生地看了顾镜辞一眼,缩在顾言旁边。
  车门关上。
  外面的太阳和仓库都被隔开了。
  空调的冷气吹在顾言脸上,他打了个寒战。
  顾镜辞把搭在座椅上的一件薄外套拿起来,裹在他肩上。
  然后又拿了一件,递给阿娣。
  “后面的事你处理。”
  她对窗外的李峰说。
  “明白老板。”
  李峰还想要说些什么,可看了看顾镜辞,还是把话吞回去了。
  他算是顾言的半个师傅。
  这事说来也简单——王昭跟着华锦堂学武之后,顾言有时候也跟着去,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他就不走了。
  华锦堂教王昭扎马步,他也扎。
  华锦堂教王昭出拳,他也出。
  华锦堂嫌他烦,说“你哥练的是功夫,你练的是热闹”。
  可李峰不一样。
  李峰偶尔来梅道12号汇报安保的事,看见顾言一个人在院子里对着沙袋瞎比划。
  他蹲下来,教了他几招。
  不长。
  可顾言记住了。
  从那以后,每次李峰来,顾言都缠着他。
  李峰没答应过收徒。
  可顾言管他叫“峰哥”,叫得比谁都亲。
  李峰嘴上不说,心里认了。
  为什么是半个?
  那是因为他以为顾镜辞不知道。
  *
  车开动了。
  顾言靠在座椅上,外套裹在身上,暖得他发困。
  他偏头看着顾镜辞。
  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小姑姑,我饿了。”
  顾镜辞没有看他。
  可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去吃饭。”
  车却没有往梅道开。
  顾言看着窗外的路,辨认了一会儿。
  他认得这条路——中环,毕打街,再往前就是JC中心。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顾镜辞。
  “小姑姑,不是回家吗?”
  “回家太远了。先吃饭。”
  车停在三号楼正门。
  门童小跑着过来拉开车门。
  顾言下车的时候,脚一软,差点摔了。
  他的腿蹲久了还麻着。
  李峰从后面的车上下来,几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了他一把。
  顾言站稳了,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扇很高的玻璃门。
  门里面是大堂,灯光透亮,地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