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安说,“按照公安那边翻出来的记录,孩子在她离世后,被一户人家领养了。具体在哪,还不知道。”
  老爷子拄拐的手收紧了一点。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远山这个人,一辈子在战场上滚过,在官场里沉浮过。
  他从来不动声色。
  可此刻,他闭了一下眼。
  “男孩。”
  他重复了一遍。很轻。
  “是。”
  “多大?”
  “按年纪算,应该是十二了。”
  王远山把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这一辈子,挣过军功,拿过勋章,到头来最在意的还是两个字:血脉。
  王家到他这一代,单传。
  王国安是他唯一的儿子。
  宋雨柔给他生了一个孙女,一个孙子。
  可那孙子还小。
  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有一根刺。
  可现在,他知道他还有一个孙子。
  十二岁。
  流着王家的血。
  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是不是吃了苦。
  是不是还活着。
  “你打算怎么办?”
  王国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宋雨柔刚才站在门框里的样子。
  “我要找。”
  他说。
  “不管花多少时间。不管找多久。我要找到那个孩子。”
  王远山没有反对。
  他只是问了一句。“那雨柔呢?”
  王国安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大院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九岁的女儿正从学校回来,背着书包,在院子里走。
  五岁的儿子在后面追她,跑得跌跌撞撞。
  *
  而在南方的香江,顾镜辞此刻正坐在梅道12号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灯光落在她肩上。
  她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市,有一间书房里,有人正在找那个孩子。
  而那个孩子,此刻已经睡着了。
  就在二楼东侧那间房里,被子裹得紧紧的,窗开了一条缝,栀子花的香味飘进来。
  他睡得很沉。
  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母亲告诉自己,她过得很好。
  *
  顾言的生活照旧,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不一样了。
  早上六点半,他准时起床。
  以前要他起床要叫三遍,还要哄,还要拿点心做交换。
  现在他自己把被子叠好,把睡衣换下来,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七点下楼吃早饭,吃完自己去书房写作业。
  英语单词本揣在口袋里,等车的时候背,课间也背。
  顾镜辞有几次路过他房间,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本被他藏过又找回来的英语课本,一笔一划地抄。
  字写得不算好看,可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
  他不再逢人就笑了。
  以前顾言的笑是标配,像穿在脸上的一件衣服,谁来了都先笑三分。
  现在他笑,可笑得少了,也真了。
  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会跟林念说一句“姐,我今天英文默写全对了”。
  林念就点点头,说“噢,我看见了”。
  顾言就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弯弯。
  李峰的事,是顾镜辞亲自找他谈的。
  那天李峰来梅道汇报JC安保的事,汇报完正要走,顾镜辞把他叫住了。
  “李峰,顾言挺黏你的。”
  李峰愣了一下。
  他站住了,“小少爷就是随便玩玩。”
  “不是随便玩玩。”
  顾镜辞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你教他那几招,他天天在院子里练。华师傅跟我说,这孩子手上有底子,是个苗子。就是缺个人正经带。”
  李峰转过身,看着她。
  “你愿不愿意当他师父?”
  顾镜辞说,“不用你天天来,每周两次就行。他跟你学,我放心。”
  “当然,报酬方面我也是不会亏待了你。”
  李峰站在那儿,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微微欠身:“好。”
  第二天,李峰来梅道的时候,顾言站在院子里等他。
  小家伙穿着运动服,手上缠了布条——他自己缠的,缠得歪歪扭扭。
  李峰走过去,看了他一眼。
  “缠错了。”
  他说,然后蹲下来,把布条解开,重新给他缠了一遍。
  “再来。”
  从那天起,顾言每周二和周四下午跟着李峰练。
  先是马步,然后是出拳,然后是基本的步法。
  李峰不凶,话也不多,可要求严。
  顾言做得不对,他就让他重来。
  顾言从来不叫苦。
  他蹲马步蹲到腿发抖,汗顺着下巴滴在院子里的石板上,也只是咬着牙撑着。
  顾镜辞有时候站在二楼书房的窗边看,看一会儿,就转身回去签文件。
  *
  日子过得很快。
  三个孩子在学校里渐渐稳了。
  王昭的成绩排到了年级前列,荣桓安和何静姝还是他最常来往的朋友。
  林念在女校里交了几个同样安安静静的同学,周末偶尔约着去图书馆或者画画。
  顾言底子差,可自从开始学习,进步的速度让家教老师都意外。
  他上的是小学部的补习班,老师说这孩子其实聪明,就是以前没正经学过。
  现在补上来了,下学期就能跟正常班了。
  *
  春节前夕,香江的天开始凉了。
  中环的橱窗里挂满了红灯笼和金色的福字,铜锣湾的街上摆出了年货摊子。
  梅道12号的花园里,温管家让人在门廊上挂了两串红灯笼,厨娘开始蒸年糕。
  孩子们在客厅里商量着过年要穿什么,顾言说想买一件红色的外套,林念说不要太红,王昭什么都没说,可顾镜辞看见他偷偷在日历上圈了除夕那一天。
  就在这个时候,顾镜辞收到了内陆的消息。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从京市辗转送来的文件。
  文件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里面的内容只有三页。
  第一页写着王国安的名字,京市某部的职务。
  第二页是十年前的记录——杭市,一间旧屋,一个女人的名字,顾明兰。
  第三页是一份寻人申请,申请人王国安,寻找对象:一名男婴,十二年前出生,母亲顾明兰,父亲不详,后被送养。
  顾镜辞把文件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她想起顾言。
  想起他刚被接回来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
  她拿起电话,拨了何兆谦的号码。
  “何叔,来一下。”
  *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市,王家的饭桌上,气氛也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