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 JC 这家公司。
两年前,沈敬堂从汇通离职,就是去了这里。
那时候他还嘲笑过沈敬堂,说他给一个二十岁的女人跑腿。
可现在,JC 已经成了香江最大的投资集团。
而沈敬堂,是这家集团的二号人物。
他正想着,就看见专用电梯的门开了。
沈敬堂从里面走出来。
后面跟着五六个人,都穿着笔挺的西装,都比他年轻,都对他毕恭毕敬。
沈敬堂走在前面,步子很稳。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
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极好。
他一边走一边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语气平淡,可那股气势,冯耀宗隔着半个大堂都能感觉到。
冯耀宗愣住了。
他想起两年前,汇通银行三楼那间昏暗的办公室里,沈敬堂站在他面前,说“JC投资的首席财务官,请多指教”。
那时候他笑得有多轻蔑。
可现在,他站在 JC 中心的大堂里,手里攥着一份求人的文件,看着沈敬堂从他面前走过。
沈敬堂看见了他。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像在街上遇见了一个面熟但记不起名字的人。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身后那群人跟了上去。
冯耀宗站在原地,手里那份文件被他攥得起了皱。
这种方式,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
冯耀宗在大堂里站了很久。
直到前台小姐走过来,客气地问他:“先生,您还等吗?投资部的主管今天可能没空了。”
他把手里那份文件折好,塞进口袋,转身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是中环的街,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汇通做了十几年,从普通职员一路升到高级经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可今天,他站在JC中心的大堂里,像个来面试的年轻人一样,被人晾了半个钟头,然后被告知“没空了”。
他沿着毕打街往汇通大厦的方向走。
经过一家报摊时,他看见摊子上摆着一份《香江画报》,封面是JC中心五栋大厦的夜景。
旁边一份财经报纸,头版标题写着“JC投资:
香江最年轻的商业帝国”。
他把报纸翻过去,快步走了。
冯耀宗只是个小插曲。
沈敬堂当天下午就把这件事忘了。
*
JC的年会定在一周后。
地点在JC中心五号楼的宴会厅,整层楼被清空,摆了上百桌。
届时香江半个商界都会来人。
宋邵渊、杜嘉宁、周家、梁家,甚至港府的几位高官都在受邀之列。
何兆谦已经把座次排了三遍,还在调。
顾镜辞看了一眼,说“差不多就行”,然后放下了名单。
在这之前,是三小只的家长会。
周二,王昭的学校。
顾镜辞去的。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西装,头发挽起来,坐在教室里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荣桓安的父亲又来了,隔着一排座位跟她点头招呼。
何静姝的母亲也来了,坐在前排。
王昭的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成绩,念到“王昭”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
顾镜辞照旧没什么表情,只在老师说他“性格偏内向,但学习非常专注”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家长会结束,她在走廊里跟班主任聊了几句。
王昭站在教室门口等着,荣桓安在他旁边叽叽喳喳。
何静姝走过来,三个人站在一起。
顾镜辞从走廊尽头看过去,看见他们三个并排站着。
*
周三,林念的学校。
女校的家长会安静得多。
林念的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她说林念国文和美术很好,英语还需要补,但她很用功,每天都去图书馆。
顾镜辞坐在会议室里,旁边都是些太太。
她们看见顾镜辞进来的时候,都不自觉地把身子正了正。
有一位太太主动凑过来搭话,问她是哪家的。
顾镜辞说姓顾。
那位太太愣了一下,笑容变得格外热情。
顾镜辞没多聊。
她坐在那里听了一个小时,把老师的每一句话都记下了。
散会后,林念在门口等她。
她今天穿了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里。
看见顾镜辞出来,她低下头,叫了一声小姑姑。
顾镜辞摸了摸她的头发,说:“老师说你画画进步很大。”
林念的耳朵红了。
周四,顾言的学校。
顾言上的是小学部的补习班,家长会安排在下午。
顾镜辞到得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顾言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姓方,教数学。
他看见顾镜辞进来,明显有些紧张,讲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说顾言进步很快,数学从入学时的五十多分提到了八十多分,英文底子弱但一直在补,最近两次默写都全对了。
他说顾言性格开朗,和同学相处好,班里的活动也积极参加。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就是有时候太拼了,课间也不休息,趴在那里写作业。”
顾镜辞听完,点了点头。
家长会结束后,方老师特地走过来,跟她说了几句。
那天傍晚,她带着顾言从学校出来。
顾言背着书包,走在她的右手边。
他一边走一边跟顾镜辞说今天方老师表扬他了,说他数学测验考了全班第五。
顾镜辞嗯了一声。
顾言又说方老师还说他英文默写连续三次全对。
顾镜辞又嗯了一声。
顾言不说话了,走了几步,忽然伸出手,拉住了顾镜辞的手。
顾镜辞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小手有些凉,指节细细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最近练拳磨出来的。
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拉着。
车停在路口。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顾镜辞看见校门口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身很干净,像刚洗过。
车旁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身材偏高,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他的目光越过校门口的人流,落在顾镜辞和顾言身上。
顾镜辞看见了他。
她只看见一个站在车旁的男人,面孔不认识,气质却有些格格不入。
她没有多看,拉着顾言朝自己的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