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说这女人来头不简单。你没看她那身衣裳？那料子，镇上的供销社都没有。我看这回陈万福要倒霉了。”
李翠花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她本来在后面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汗。
到了跟前，看见陈万福被一个黑脸青年拎得跟只瘟鸡似地，当场就急了：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孙子媳妇！我们家的事，你们外人管得着吗？”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培文，一个是李丽芳。
林培文显然是被李丽芳拉来的。
他站在人堆外面，看见林念坐在地上，衣裳被撕破了一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像被钉在了地上。
李丽芳却一眼都没看林念。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顾镜辞身上。
那个穿旗袍的女人，那个站在泥巴路上却像站在月亮里的人。
那张脸，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被人伺候惯了才有的从容。
李丽芳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又堵又闷。
她没来由地恨。
凭什么？
一样是女人，凭什么有人生下来就能穿这样的衣服、坐这样的车、让这样的男人替她动手？
她忽然转过头，想找林培文说点什么，却发现林培文正盯着顾镜辞，眼睛发直。
他嘴唇微张着，像在看什么从没见过的光景。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一
个男人，只有在看一个真正好看的女人时，才会露出那种半傻不呆的、又心虚又舍不得挪开眼的表情。
“林培文！”
李丽芳尖声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看什么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你是不是看人家长得好看？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自己女儿都快被卖了，你还有心看别的女人！你给我滚过来！”
林培文像被一盆冷水浇醒了。
他浑身一抖，慌忙收回视线，脸涨得通红，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没有……我是在看念念……”
“念念？你什么时候这么叫过她？你少给我装！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我不管了！你妈要卖那丫头，你爱管不管！等把我逼急了，我带着聪聪明明回娘家，你一个人过去吧！”
李丽芳的声音尖厉，把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惊着了。
陈万福这会儿也缓过了劲，听见李丽芳这么一闹，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挣脱程野，往后退了两步，朝李翠花吼：
“你们家搞什么名堂！我钱给了，人还没领走，就给我弄出这些破事！赔钱货就是赔钱货！人都到镇上了还能跑！我告诉你们，八百块，一分都不能少！少一分我把你们家摊子全砸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李翠花也不甘示弱，叉着腰回骂：
“人你自己看不住，关我们什么事！那死丫头跑就跑了，你还一个大男人追不上个小丫头片子，你还有脸吼我！”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林念还坐在地上，像被所有人遗忘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那件破上衣的下摆，肩膀微微发抖。
她盯着自己那两只光脚，脚背上全是泥，还有被石子划出来的血印子。
她忽然很想缩起来，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让谁都看不见她。
让这些争吵、骂声、陈万福的嘴脸、李翠花的刻薄、李丽芳的尖厉，全都离她远一点。
就在这时，顾镜辞又蹲了下来。
她没看陈万福，没看李翠花，也没看那个正被妻子骂得抬不起头的男人。
她只是蹲在林念面前，从手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把她脸上的一块泥轻轻擦去。
动作很轻，像在擦一只有裂纹的旧瓷碗。
“林念，你看，他们不要你。我要。”
她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林念被顾镜辞扶起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乱的。
她不知道这个漂亮姐姐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儿来，更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只听见她说“我要”。
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像雨水落进干透的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她想问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全是血腥味和尘土气，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陈万福这会儿彻底火了。
他被程野那一下弄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又见顾镜辞真的要把林念带走，急红了眼。
他一脚踢翻旁边一个装豆渣的铁皮桶，溅起一摊污水，然后指着顾镜辞的鼻子骂起来：
“你要带她走？你算老几！她是老子花了八百块钱买的媳妇！我看你这女人，穿得跟个妖精似的，一张脸比豆腐还白，谁知道是给谁当二房三房的！来我们林岩镇耍威风，你还不够格！”
“陈万福！你嘴巴放干净点！”
人群里有胆大的喊了一句。
“怕什么！我说错了吗？这年头能开这种黑壳子车、穿这种衣裳的，有几个来路正的？一个年轻女人家，抛头露面，还带着个男人到处跑——不是野鸡就是小老婆！我看是‘小娼——’”
“啪！”
陈万福最后一个字没出口，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不是程野。
是顾镜辞。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抬手就是一掌。
那一下快而脆，落在陈万福肥厚的脸上，打得他脑袋一偏，整个人踉跄了两步。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人会亲自动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净，可那一下打得极重，陈万福半边脸立时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你再说一句。”
顾镜辞说。
她的声音冷得吓人。
陈万福捂着脸，恼羞成怒，吼了一声就要扑上来。
程野和蒋承山的人同时往前一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喘、却极有分量的喝声：
陈万福他捂着半边肿起来的脸。
他哪里受过这种气？
在这林岩镇上，他陈万福好歹也是个体面人。
他小舅子陈贵，那可是镇上警署的副局长，管着这一片十几条街的治安。
他平时在镇上卖豆腐，连那些街溜子见了他都要递根烟，叫声“陈哥”。
今天却被一个外地女人打了脸。
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刚想再冲上去，就听见人群外面传来一道急促的、带着喘的喊声：
“住手！都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