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城市人民医院不大。
四层高的灰砖楼,门口挂着两盏半明不暗的灯。
罗大川提前联系了院长,院长又找了外科主任。
王昭被送进急诊的时候,人已经烧到了近四十度。
护士剪开他右腿的裤管时,连见惯了伤的外科主任都倒吸了一口气。
那脚踝已经不能看了。
铁链磨出的伤口从皮肤一直烂到肉里,脓血和碎布片粘在一起,发出一股很难闻的气味。
王昭整个人陷在雪白的床单里,像一具瘦得脱了形的躯壳,只有肋骨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耸动。
林念被顾镜辞安排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她没进去,也没走远,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攥着那块旧手帕,眼睛一直盯着病房门口那盏昏黄的灯。
“小姑姑,我哥不会有事吧?”她问。
“不会。”顾镜辞说。
她站在走廊拐角处,靠着墙。
墙皮是浅绿色的,年头久了,往下掉皮。
程野和罗大川像两尊门神一样立在病房门口。
小伍去办手续。
王薇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换了一身衣裳。
白天在货站那身白底粉花的乔其纱裙不见了,换成了一条素净的蓝色半身裙,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浅色的发带束着。
她一个人来的。
她手里还拎着一小兜水果,几个青橘子,一罐麦乳精。
她走到病房门口,被程野拦住了。
“我……我是王昭的同学。我就想看看他。”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颤。
她大概从没被人这样挡过。
程野面无表情。
王薇看向顾镜辞。
顾镜辞没动,只侧过脸,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王昭的同学?”顾镜辞问。
“嗯。我叫王薇。我们以前一个班的。我……我听万利强说他在这儿,我买了一点东西,想……”
她越说声音越低,手指在水果兜上绞来绞去。
顾镜辞从墙边直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
顾镜辞比王薇高半个头。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漂亮的、穿着新裙子的女孩,看了很久。
走廊里只点着几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光影一跳一跳的。
王薇被看得发毛,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你买这点东西,想干什么?想让他知道你还惦记他?想让他觉得,在这世上,除了那几个穷小子,还有你王大小姐也愿意瞧他一眼?”
王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没有!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他可怜……”
“可怜?”
顾镜辞轻轻笑了一下,“你白天在货站看见他,没觉得他可怜。你跟那几个男生站在那儿,像看猴一样看他。你那个同学当众说‘你缺钱就跟同学们说啊,不会嫌弃你的’。你听见了,你反驳了吗?你说‘王昭不是那样的人’了吗?”
王薇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没有。你一句话都没说。因为你觉得丢人。你喜欢过他。可你不想让现在这些跟你玩的人知道,你喜欢过一个在货站里扛麻袋的少年。所以你就站在那儿,穿着你的新裙子,像看戏一样看着他。直到我把人带走,你才追上来。可你追来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很善良?你被自己感动了?”
“不是……”
王薇摇头,眼眶里已经有泪在打转,“我真的没有那样想。我只是想看他一眼……”
“你这样的心疼,最不值钱。”
顾镜辞说,“你心疼他,却从来不问你那些跟班背着你做过什么。你以为他们只是不喜欢王昭?在学校,他们堵他,抢过他的饭票,烧过他唯一一件能穿出门的衣裳。这些,你知道吗?”
王薇的脸刷地白了。
她确实不知道。
她只看见他在篮球场上一个人的样子,只看见他考试时下笔如飞,只看见他从不搭理自己。
她看不见那些发生在学校后墙、发生在回家路上的事。
因为那些事发生的时候,她正坐在家里,吃着母亲切好的水果,认认真真地写一封不会送出去的情书。
“王薇同学,我今天放你进来,不是因为你配。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以后,离他远点。你每一次出现,都会有人因为你更加恨他。你的好,他消受不起。”
顾镜辞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人。
任何人都不可以。
她向来护短,特别是在亲眼见过三个孩子之后。
她决定了,以后的钱,也是可以勉强分给他们。
主要还是怕这群傻蛋护不住自己。
王薇终于哭了出来。
林念坐在长椅上,小声问:“小姑姑,她以后还会来吗?”
“不会了。”顾镜辞说。
王昭在病房里什么都听不见。
他烧得昏昏沉沉,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护士给他挂上了退烧药和抗生素。外科主任说,万幸没伤到骨头,但再晚来几天,这条腿就真要废了。
顾镜辞听完,只“嗯”了一声。
夜越来越深。医院外的巷子里,有几个黑影聚在一起,望着医院的方向。
那是白天在货站看热闹的几个地痞。
他们看见了那四千块,也看见了那两辆黑色的车。
有人起了邪念。
可他们刚在巷子口嘀咕了几句,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几道手电光忽然从街角射过来。
“公安的!都蹲下!”
几个地痞吓得魂飞魄散,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领头的公安不是别人,正是榆城市局刑侦科的人。
原来顾镜辞早让罗大川和当地公安打了招呼。
他们不仅盯着王昭,也盯着货站附近所有可能对顾镜辞一行起歹意的人。
胡麻子更是跑不掉。
他拿着那四千块钱,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公安就找到了他。
诈骗罪,金额巨大。
他被抓走的时候,还在喊冤,说那钱是顾镜辞自己给的。
公安把顾镜辞的报案材料往他脸上一摔:
“人家来报案说被敲诈了四千。你一天在货站欺压多少搬运工,你自己心里没数?带走!”
这一夜,王薇哭着回了家。
几个地痞蹲在局子里,肠子都悔青了。
胡麻子在审讯室里尿了裤子。
而顾镜辞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靠着墙,闭着眼。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系统说了一句:“说吧,现在是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