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侨办的干部,有银行的经理,有刚成立不久的开发区招商专员,还有一些从香江和东南亚跑回来探路的商人。
他们给她看规划图,看土地批文,看那些刚被圈出来还长着杂草的空地。
她看得很细,问得也细。
交通怎么样,水电通没通,附近有没有码头,将来有没有可能修路。
她的问题有时候连那些招商专员都答不上来,只好红着脸说“这个我们回头落实”。
她也不为难人,只笑一笑,说“等落实好了我们再谈”。
她看中了三块地。
一块在沪市西边,靠着新规划的工业大道。
一块在市区北边,附近有两个大型国营棉纺厂。
还有一块在江边。
她跟市里的领导吃了两次饭。席间他们试探着问她,愿不愿意在沪市建一个海产品加工基地。
她笑着说:“我正好在香江有冷链和出口的渠道。沪市如果愿意给地,我可以投。”
对方眼睛都亮了。
几天后,初步协议就摆在了她书桌上。
她还在沪市买了两栋楼。
是旧楼。
一栋在江边,是解放前一个外国洋行留下的老房子,三层高,墙面斑驳,窗框都锈了。
可顾镜辞只进去看了一圈,就说:“要了。”
那在以后都是沪市寸土寸金的地段。
*
那几天,顾镜辞几乎把沪市城郊的地皮都看了一遍。
陪同她的是市里派来的招商干部,姓陆,叫陆文彬。
三十多岁,戴副黑框眼镜,人很客气,说话温吞。
他原以为这位香江来的顾小姐只是想随便看看,顶多投点小钱,办个小厂。
可几天跟下来,他发现这女人看地,跟别人完全不一样。
别人看地,先问路,再问水,最后问政策。
她不。
她先站在地旁边看很久。
看周边的地势,看对岸的轮廓,看哪边有桥,哪边有滩,哪边的路是断的,哪边将来可能修港。
有时她还会从包里拿出一张香江带来的地图,和陆文彬手里的规划图比对着看。
她走得很慢,有时踩了一脚泥也不管。
程野和罗大川跟在她身后,像两尊沉默的影子。
“顾小姐,这片地……您觉得怎么样?”陆文彬问。
他指着一片江边的滩涂。
那地方在陆家嘴附近,当时还不是什么好地。
江水拐了个弯,把这里兜成一片洼地。
滩涂上长满芦苇,垃圾和烂木头被潮水推到岸边,几间旧船棚歪在那里,风一吹,门板吱呀吱呀地响。
附近都是些旧厂和农地,再远一点,是黄浦江对岸的万国建筑群。
陆文彬其实不指望她能看上这里。
顾镜辞站在江堤上,望着对岸。
江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眯了眯眼,看了一会儿,说:“这片地,我要。”
陆文彬愣了一下:“顾小姐,这里……这里都是滩涂,地基条件很复杂。您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我手上还有几块靠近市区的地,位置比这里好,交通也方便……”
“不用。”
顾镜辞说,“就这里。我要沿江这一片,能批多少批多少。JC华国总部,以后就盖在这里。”
陆文彬张了张嘴,有点不敢相信。
这片地,别说外商,就是市里自己也不知道将来该怎么用。
可顾镜辞说完“总部”两个字,就再没多做解释。
她转过身,指着更远处那一片被农田隔开的地说:“那边我也要。还有往东那一块,都一起。分开批可以,但别太碎。我以后要连起来。”
她要的是陆家嘴。
没人知道这个地方十年后会变成什么。
连系统里那些来自未来的资料都告诉她,这里以后会成为华国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会成为全球资本涌入的地方。
而她,要在这片现在只有芦苇和旧船棚的滩涂上,先钉下自己的第一根桩。
她要的是先手。
是连那些大人物都还没醒过神的时候,先把未来的心脏,按在手里。
接下来几天,她又陆陆续续看中了好几块地。
在城西,她指着一片靠近新规划工业大道的农田,说要建海产品加工基地。
在城北,她看上了两个国营棉纺厂旁边的旧仓库。
以后那里会变成一个新的产业园区。
她还让人去打听张江、金桥一带的地价。
那时候这些名字还很轻。
可顾镜辞知道,再过十年,二十年,这些地方会像血管一样,把整个沪市都撑起来。
她把这些决定全压在一份份初步协议上。
没用多久,她就在沪市拿了七块地。
有些地便宜得让人想笑,一亩才几百块钱。
可她知道,这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钱,是时间。
她刚好知道未来。
*
消息传到香江,沈敬堂连夜打电话来,说小姐在沪市拿地的节奏太密,银行那边问了好几次。
何兆谦倒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小姐,那些地要派什么人去管?”
顾镜辞说:“不用管。先放着。留几个当地人看着就行。以后我会回来。很快。”
*
出发回香江前的那天傍晚,她带着三个孩子去江边看了一次对岸。
顾言扶着栏杆,看着江上的船,问:“小姑姑,你要在那边盖楼吗?”
顾镜辞说:“对。”
顾言说:“那么荒的地方,盖给谁住啊?”
顾镜辞笑了笑,说:“盖给以后的人。等你们都长大了,那里会变成沪市最亮的地方。”
这句话在几年之后,让三个孩子,再次震惊于顾镜辞的眼光。
顾言听得似懂非懂。
林念看着江面,眼睛里映着对岸的灯火。
王昭站在稍远的地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买了这么多地,要是以后什么也没变呢?”
顾镜辞转头看他。
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脸上还有伤,可眼睛很亮,像在认真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要是没变,我就当给沪市捐了几片芦苇荡。”
顾镜辞说,“可要是变了,你们就是最早站在那片地上的人。王昭,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想要赢,就得先学会,在别人都没看见的时候,把步子迈出去。”
王昭没说话。
他看着对岸,又看看脚下的江堤。
风把他的旧衬衫鼓起来,像一叶随时会起航的帆。
第二天,他们离开了沪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