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姝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上了车,把礼篮放在膝上。
车子驶出九龙塘,上了盘山道。
窗外的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密。
荣桓安一路上嘴没停,一会儿说周末不用上课真好,一会儿说不知道昭哥家有没有球场,一会儿又猜王昭的小姑姑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何静姝没怎么接话。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半山,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膝上那个礼篮。
她忽然想起昨晚书房里父亲压低的声音。
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可她知道,她爸花了很久才攒够钱送她去那间学校,就是为了让她站在那些有钱人的孩子中间,不矮一头。
她不能空着手去。
也不能丢了何家的脸。
*
车拐进梅道。
道路两旁的大树把阳光筛成碎金。
车子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
门牌上刻着两个字:12。
荣桓安先跳下车,回头冲她喊:
“到了到了!你看这院子,好大啊!”
何静姝拎着礼篮下了车。
铁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两旁种满了栀子树。
风一吹,满院子都是花的味道。
何静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裙摆。
然后她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少年,从路的尽头慢慢走过来。
是王昭。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看见他们,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朝这边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可何静姝看出来了。
他在等他们。
荣桓安已经扑了上去,围着王昭转圈,嘴里嚷嚷着什么。
何静姝走过去,把礼篮递到王昭面前。
“我妈做的萝卜糕。还有我爸让带的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留着吃。”
王昭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篮东西,又抬头看她。
他的目光在那张叠好的纸上停了一瞬,没问。
何静姝也没解释。
她只是站在那里,风从栀子树上吹下来,把她的马尾轻轻扬起。
“进来吧。”王昭说。
他转身走在前面。
何静姝跟在他身后,荣桓安在旁边叽叽喳喳。
三个人穿过花园。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静姝抬头,看见那栋白色的别墅就在前面,还有站在门廊下的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素色的长裙,头发随意地绾着,正朝他们这边看。
何静姝认得她。
昨天校门口,她就是这样站着,很淡,很稳。
“小姑姑,我同学来了。”王昭说。
顾镜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何静姝身上,又扫过荣桓安。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浅。
“欢迎。进来吧。厨房做了很多吃的。”
*
客厅很大,阳光从整面落地窗涌进来,照得满室通透。
天花板高得不像住宅,正中央悬着一盏水晶吊灯。
沙发是英国老牌子的,荣桓安认得——他妈妈想买一套,等了一年半都没等到货。
墙上挂着一幅不大的画,颜色很淡,像是随手画的几笔竹子,可那种留白、那种骨力,让他这个不懂画的人都觉得,很安静。
顾镜辞去茶几边倒茶,一边倒一边说:
“王昭,带你同学上楼看看你的房间或者去玩儿吧,不用拘着。念念和顾言也在楼上,可以认识一下。”
王昭“嗯”了一声。
荣桓安立刻跳起来,像被解放了一样。
何静姝也站起来。
三个人沿着楼梯上去。
王昭的房间在二楼东侧。
门推开,荣桓安先“哇”了一声。
房间很大。
一张大床靠墙放着,床头是软包的,米白色。
那是顾镜辞要求的。
因为一回来,顾镜辞就指着他原本选定的黑色道,“多大年纪啊?选这么个死气沉沉的?”
窗边是一张很大的书桌,胡桃木的,桌面上摆着一盏黄铜台灯,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旁边的书架上,除了课本,还摆着几本荣桓安不认识的英文原版小说和一本厚厚的中英词典。
而最让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是房间另一侧那扇半开的门。
“那是衣帽间?”荣桓安问。
王昭“嗯”了一声。
荣桓安已经走过去了。
衣帽间的灯自动亮起来。
他站在门口,嘴张成了一个“O”。
里面挂满了衣服。
一排衬衫,白的、浅蓝的、条纹的,熨得笔挺,按颜色从浅到深排过去。
一排外套,有风衣,有夹克,有毛呢大衣,还有几件荣桓安只在杂志上见过的牌子。
下面的格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双袜子。
荣桓安蹲下去看了一眼标签,那是一双深灰色的棉袜,标签上印着意大利文。
他看不懂,可那个价格,他认得——他爸有一双同牌子的袜子,买了之后不舍得穿,说太贵了。
再旁边是一个木制的抽屉柜。
荣桓安拉开一个,里面是一排排的手表。
每一只都放在自己的小格子里,有皮表带的,有钢带的,还有一只黑面的,他认出来了,是劳力士。
“昭哥。”
荣桓安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这些……都是你小姑姑给你买的?”
“嗯。”
王昭还是那副表情,好像他穿几十块的地摊货和穿这些没区别。
荣桓安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光是这一个衣帽间,就够他家那辆宾利换三辆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出门前,还觉得自己穿这件蓝色衬衫挺不错的。
现在他觉得,那件衬衫简直就是从地摊上捡来的。
何静姝站在书架前,没有走进衣帽间。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盏黄铜台灯上。
灯罩是手工打磨的,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批量生产的货。
台灯旁边放着一个木制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钢笔和铅笔。
她注意到笔筒底部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凑近看了看,是法文。
她不懂法文,可那个字体,那种雕刻的精致度,让她想起她爸服装厂里用来打版的进口裁刀——也是法产的,贵得离谱,可确实好用。
“这个笔筒,很贵吧?”她轻声问。
王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
“不知道。小姑姑买的。她说是我房间该有个放笔的地方。”
何静姝没有再问。
她忽然觉得,顾镜辞给王昭布置房间的时候,不只是花钱。
她在每一个细节上都用了心思。
衣帽间的手表是按场合分的。
书架上的书是按年级和兴趣挑的。
连笔筒都选了木质的,手感温润。
这不是用钱堆出来的壕。
这是用钱堆出来的、带着温度的讲究。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言先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林念。
“哥!你同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