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顾镜辞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顾言和王国安,“有客人在?要不我晚点再来。”
“没事,我们书房聊。”顾镜辞说。
佣人端了茶来。
刚好王国安站起来,说要走了。
他走到顾言面前,站了一下,像想伸手拍拍他的肩,可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我以后有机会,再来香江看你。”
顾言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
客厅里,宋邵渊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顾小姐,年后我打算去一趟Y国。在伦敦有个投资代表团,想邀请你一起。你那边在Y国不是有生意在铺?正好顺路。”
顾镜辞接过来翻了翻。
她在Y国的确有几个项目正在推进。
曼彻斯特那边有一家濒临破产的纺织厂,她看中了对方的设备和技术工人,准备收购后转产。
伦敦东区有一块旧仓库区,麦志鸿看过,说位置极好,可以改造成商业综合体。
还有一条线是她在Y国注册的一家离岸公司,正在跟几家欧洲银行谈授信。
这些事她本来打算年后让沈敬堂去跑一趟,但如果她亲自去,效率会高很多。
“好。我跟你去。”
她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
宋邵渊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顾言。
顾言已经把那块糖吃完了,正低头翻那本英文课本。
宋邵渊把茶杯放下,忽然说了一句。
“小言言,年后要不要一起去?我那边有熟人,可以带你去看看大英博物馆。”
顾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镜辞一眼。
顾镜辞没替他说。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
“那姐姐和哥哥去吗?”
“都去。”顾镜辞说。
顾言点了点头。
“那我也去。”
*
窗外,梅道的天很蓝。
年三十的鞭炮声还没响,可花园里的红灯笼已经挂好了。
时间很快。
年二十九那天,顾镜辞的私人飞机停在启德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
飞机不大,但很新,里面铺了地毯,摆了沙发和一张小桌。
三个孩子上了飞机,在座位上坐下。
王昭靠窗,林念坐在他旁边,顾言坐在过道另一侧。
顾镜辞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坐下来就翻。
宋邵渊坐在前面一排,正跟机组的人说着什么。
飞机滑上跑道,引擎轰鸣。
顾言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香江越来越小。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顾镜辞。
“小姑姑,我们去哪里?”
“Y国。先到伦敦,再往北走。”
顾镜辞翻了一页文件,头也没抬。
顾言“哦”了一声,又把脸贴回窗户上。
窗外,云层从下面涌上来,把整座城市吞没了。
他看着那团白,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头,又问了一句。
“小姑姑,那我的英文课本,带了吗?”
她把文件合上,说了一句。
“带了。在你座位下面的包里。”
顾言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在。
他把包拉出来,打开,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英文课本拿出来,翻开,继续背。
宋邵渊坐在前面一排,从座位缝隙里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
飞机落地的时候,伦敦是下午。
希思罗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已经停着三辆黑色的宾利。
车旁站着几个穿深色大衣的人,领头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英国男人,头发灰白,背脊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管家的做派。
宋邵渊先下了飞机,跟那个英国人握了握手,说了几句。
然后他转身,等顾镜辞和三个孩子下来。
“顾小姐,这位是詹森。我在伦敦这边的管家。”宋邵渊说。
詹森朝顾镜辞微微欠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大概没想到宋邵渊会带这么多人过来,更没想到其中有一位是这样的年轻女人。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身引路,动作利落而训练有素。
行李被搬上后面那辆车。
顾镜辞带着三个孩子坐进中间那辆宾利。
车队驶出机场,拐上高速。
伦敦的冬天比香江冷得多。
天灰蒙蒙的,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田野铺着一层薄薄的霜。
顾言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又坐回去,把那本英文课本翻出来。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
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窄一些的乡间公路。
路两边的树忽然密了起来,像一道长长的、被修剪得很整齐的墙。
墙上偶尔有一个缺口,能看到里面大片的草地和远远的、灰石砌成的房子。
车又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
铁门自动打开,车队驶进去。
车道很长,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棵巨大的橡树。
橡树后面,是一栋三层的灰石庄园。
大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爬满了常春藤。
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瓦,窗户很多,每一扇都透出暖黄色的光。
车停在门廊下。
顾言下车的时候,脚踩在碎石路面上,愣了一下。
一行人朝门口走去。
门里是一个很大的门厅。
地面是黑白棋盘格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看样子是老东西。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木头和蜂蜡混在一起的味道。
宋邵渊站在门厅里,看着他们。
“这里就我一个人住。平时很安静。你们来了,正好热闹一点。”
他顿了顿,看向顾镜辞,“顾小姐,楼上给你们安排了房间。孩子们每人一间,在你旁边。你先休息。晚一点,我让厨房准备晚饭。”
顾镜辞点了点头。
詹森引着她上了楼。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卧室。
四柱床,丝绒窗帘,壁炉里的火已经生好了。
床头的花瓶里插着白色的玫瑰。
她看了一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的椅子上。
她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很大的草坪,草坪尽头有一条小河,河对岸是一排矮树。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草地染成一片暗金色。
*
顾镜辞站在庄园二楼的窗前,把宋邵渊递来的那份投资代表团文件又翻了一遍。
窗外的草坪一直铺到河边,河对岸的矮树在暮色里只剩一道黑线。
她合上文件,心里大致有了数。
Y国这边的情况,跟她前两年在香江听到的、自己派人来摸的底,对得上。
Y国政府从几年前换了届之后,路子一直很明确:
国有企业能卖的就卖,税能降的就降,外资能引的就引。
到了1984年,钢铁、煤气这些大家伙都已经或正在被摆上货架,政府甚至明确说过私有化“无禁区”。
对外资,Y国的态度几乎是全欧洲最敞开的——外汇管制取消之后,外国人进来投资不需要任何官方许可,税收待遇和Y国本土公司一样。
对顾镜辞来说,这意味着她在Y国的收购和布局,法律和政策上的阻碍比在香江跟外资打交道时少得多。
曼彻斯特那家纺织厂,正是时候。
曼彻斯特的棉纺织业从战后就在往下走,到了八十年代,老纺织厂关的关、倒的倒,失业率高得吓人——1981年曼彻斯特的失业率已经到了14.9%。
纺织业在地区就业里的占比萎缩到只剩零头。
那家厂子撑不下去,不是因为设备差,是因为整个行业的大势往下走,老板没有力气再撑。
顾镜辞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设备还在,技术工人还在,只是缺一个能给它找到新活路的人。
她打算收购之后转产,做电子元件的配套加工,把香江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