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林培文那件事之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话还是不多,可眼睛里那股劲不一样了。
以前她画画,是画给自己看,画完了塞在画夹里,不怎么给人看。
后来她画完了会拿给顾镜辞看,再后来,她开始琢磨着往专业的路上走。
F国那边有她一直想去的学校,顾镜辞早早给她安排好了。
顾晞读的学校,在F国艺术圈里是金字塔尖的那一档。
校名翻译过来,叫F国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前身可以追到十七世纪,是F国最老牌、也最挑剔的艺术院校之一。
顾晞住的地方,是顾镜辞亲自挑的。
庄园在巴黎南边,坐车到学校不到半个小时,闹中取静。
这一天,顾晞照常坐上车,司机送她去上课。
车从庄园出来,拐上那条她走了一年多的路。
路两旁是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在风里晃。
顾晞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翻了两页,没怎么看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然后前面的路口忽然蹿出来一辆自行车。
骑车的男人穿得很单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急。
他拐得太急,车轮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打了个滑。
司机猛踩刹车。
“砰”的一声。
自行车连人带车摔出去,撞在车头前。
顾晞的车在前面,后面还跟着一辆保镖的车。
这是顾镜辞定下的规矩——顾晞在Y国读书,出门至少两辆车,前面是顾晞坐的,后面是保镖跟的。
平时保镖不近身,就远远缀着,可但凡路上有个什么事,先下车的永远是后面那辆车的人。
自行车蹿出来的时候,前车的司机猛踩了刹车。
顾晞整个人往前一冲,被安全带勒回来。
她抬起头,隔着挡风玻璃看见那个骑车的男人连人带车摔出去,撞在车头前,自行车压在他腿上,车轮还在转。
后车的车门已经开了,两个保镖快步跑上来,一个绕到车头查看情况,一个站在顾晞车门旁边,手已经按在了腰后。
“小姐,我们马上去处理。”
门外的保镖低声说了一句。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保镖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拦,但人跟得更紧了。
顾晞走到车头前面,那个男人正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可腿被自行车压着,挣了两下没挣动。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袖口磨了边,露出里头手腕上缠的纱布。
纱布渗着血,大概是摔的时候蹭破的。
他抬起头,看见顾晞,愣了一下。
二十来岁,脸上几道擦伤,五官轮廓很深,眼睛很亮。
顾晞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对视了一两秒。
“你没事吧?”顾晞说着法语。
男人又挣了一下,把腿从自行车底下抽出来,撑着手臂坐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自行车,车把歪了,链条掉了。
他皱了皱眉,抬起头,用法语回了一句。
“没事。对不起。我有急事。”
他说完就要去扶自行车。
站在旁边的保镖已经蹲下来,伸手把自行车扶起来,链条挂回去,车把掰了两下,掰不正,回头看了顾晞一眼。
顾晞点了下头。
保镖把车推到路边,转过身来,看着那个男人。
“先生,您手上有伤,刚才摔那下裂开了。我们的车送您去医院处理一下。”
“不用。我赶时间。”
“您这样骑车不安全。”
保镖说,语气客气,可没留什么商量的余地,“我们送您。您要去哪儿,我们顺路。”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自行车,又看了看手表,最后点了头。
保镖把自行车锁在路边,领着他上了后面那辆车。
顾晞站在车头前面,看着那个男人被扶上车,车门关上。
她转过身,回到自己车上。
前车先开走了,往学校的方向。
后车拐了个弯,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
医院在城东,是顾镜辞早几年投资建的一栋私立医院,不大,但设备齐全。
保镖把许屿送到门口,跟着他进去挂了号,又陪他去了外科清创。
医生重新给他缝了针,包了纱布。
许屿全程没怎么说话,疼的时候咬一下牙,没喊出声。
缝完了,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就要走。
保镖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们小姐的一点心意。您手伤了,这几天没法打工,算误工费。”
许屿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他停了一拍,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他把信封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没数,也没多问,转身朝医院门口走去。
保镖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回去之后,保镖把情况跟顾晞汇报了。
顾晞听完,没说什么。
保镖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
“小姐,他收钱收得太痛快了。连推都没推一下。我怕他后面还会找上来。”
顾晞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我让人跟两天。看看他什么来路。万一是个专门碰瓷的,也好有个准备。”
顾晞想了想,点了头。
“跟可以。别跟太紧。别让人家觉得我们不尊重人。”
保镖应下了。
当天下午就安排了一个人,远远地跟着许屿。
*
没过两天,她在学校也听到了许屿的名字。
课间的时候,旁边那个法国姑娘凑过来,跟她聊起隔壁音乐系的事。
“你听说了没有,音乐系有个亚洲来的,弹钢琴的,特别厉害。”
“上个月系里比赛拿了第一。”
“评委说他是这些年见过最有天赋的。”
“可他特别拼,白天上课,晚上去餐馆打工,周末还去教堂替人弹伴奏。系里同学都说,没见过这么拼命的人。”
顾晞问了一句“他叫什么”。
那个法国姑娘想了想。
“姓许。许屿。对,就是这个名字。”
顾晞把笔搁下来。
她想起那天在路边,那个人穿着薄外套,手腕上缠着渗血的纱布,接过信封的时候没推辞,只说了句谢谢。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挺干脆。
现在想想,干脆大概是因为他真的需要那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