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
这两个字,象两根烧红的钢针,扎进周明的脑子里。
办公室外,是无数考察团的赞誉和记者们闪铄的镁光灯。
办公室里,只有周明一个人,面对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浑身的血液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厂区里那一条条“庆祝红旗厂扭亏为盈”的巨大红色横幅,看着工人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璨烂的笑容。
北方的仗,打得太顺了。
顺到让他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凭着领先时代的记忆和技术,就能这么摧枯拉朽地赢下去。
林婉的电报,象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赢的,只是草台班子。
是那些在旧体制里僵化、腐烂的对手。
而索尼,不一样。
那是另一个物种。
那是八十年代,即将用Walkman随身听,用特丽珑彩电,用半导体技术,横扫全球的科技巨兽。
在前世,这家公司就是“高质量”和“黑科技”的代名词。
现在的远方电子厂,在它面前,连一只强壮点的蚂蚁都算不上。
周明很清楚,索尼的“意图不明”,恰恰是最可怕的。
如果他们是来谈合作的,那必然是一份苛刻到骨子里的不平等条约。
如果他们是来摸底的,那下一步,就是毫不留情的专利绞杀和技术碾压。
他分散在南北两地的产业,明远农机厂,红旗拖拉机厂,远方电子厂————
听上去摊子铺得很大,但在真正的跨国巨头面前,就是一盘散沙。
能被轻易地,一块块敲碎,一个个吞掉。
不行。
不能再这么各自为战了。
周明眼中的焦距,重新凝聚起来。
那股子刚刚因为胜利而松弛下去的狠劲,再一次从骨子里冒了出来。
要打仗,就要有正规军的样子。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打给深圳,而是打给了周青。
“哥,把钱总工也叫上,马上来我办公室,我有天大的事要宣布。”
周青和钱振华赶到的时候,周明正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订单电报,好象也失去了温度。
“小明,出啥事了?这么急。”周青看他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钱振华也看出了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问:“周厂长,是不是生产上遇到什么难题了?”
周明转过身,没说话,只是把那张从深圳发来的电报,推到了他们面前。
两人凑过去一看,都愣住了。
“随身听样机成功”,这半句,让他们脸上露出了喜色。
可后面那句“索尼来人,意图不明”,他们就看不懂了。
“索尼?这是个啥单位?”周青挠了挠头,“是哪个部委的?”
钱振华到底是搞技术的,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说:“我好象在一本国外的技术杂志上见过这个名字————是个————国外的牌子?造收音机的?”
周明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连钱振华这种总工程师,对索尼的认知都如此模糊。
这个时代,国人对外界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种信息差,在未来的商业战场上,是致命的。
“哥,钱总工,你们不用管索尼是什么。”
周明的声音很沉。
“你们只需要知道,有一头饿狼,已经盯上了我们在南方的羊圈。”
“而且,它很快,也会盯上我们北方的牛棚。”
周青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谁敢!老子带人去削他!”他本能地攥紧了拳头。
“哥,这次的对手,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周明摇了摇头,“我们的明远农机厂,红旗厂,南方的电子厂,现在就象三根分开的手指头,看着唬人,但别人一根一根掰,很容易就给你掰断了。”
他伸出手,然后猛地攥成一个拳头。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三根手指头,捏成一个拳头!一个能一拳把狼打死的铁拳!”
周青和钱振华听得云里雾里,但都感觉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小明,你就直说,要我们怎么干!”周青急了。
周明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东北的辽北,一路划到南海之滨的深圳,画出了一条纵贯南北的长线。
“我决定,将我们名下所有的产业,明远农机厂,红旗拖拉机厂,以及南方的远方电子厂,全部集成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象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周青和钱振华都懵了。
集成?怎么集成?
这几个厂子,性质不同,地方不同,八竿子都打不着。
“从今天起,”周明一字一顿,说出了一个他已经思考了很久的名字。
“我们将向国家工商部门,正式申请注册成立”
“远方工业集团!”
远方!工业!集团!
这六个字,每一个都重重砸在周青和钱振华的心上。
他们被这个宏大到近乎狂妄的构想,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个年代,人们的观念里只有“厂”,哪有什么“集团”的概念!
“集团成立后,下辖两个独立的事业部。”周明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勾画着他的商业帝国蓝图。
他的手指,点在了辽北。
“第一,北方重工事业部!由现在的明远农机厂和红旗拖拉机厂合并组成,主营业务,就是农用机械和未来的工程机械!目标,是称霸整个北方的黑土地!”
接着,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了深圳。
“第二,南方电子事业部!由远方电子厂为内核,主营业务,就是随身听,收音机这类消费类电子产品!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
周明顿了顿,看着他们,眼睛里全是冰冷的战意。
“把那头叫“索尼”的狼,打残,打死,赶出中国的市场!”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周青和钱振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正在规划一场横跨万里,席卷两个完全不同领域的庞大战争的,总司令。
“至于我本人,”周明收回手,平静地说,“我将担任远方工业集团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话音落下,他看向周青。
“哥。”
周青一个激灵,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北方重工事业部,需要一个绝对可靠,镇得住场子,能把生产和销售抓得死死的人。我想了很久,只有你最合适。”
周明看着自己的大哥,郑重地宣布。
“我正式任命你,为远方集团北方重工事业部的,首席执行官!”
“什————什么?”
周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首席————执行官?
这是个什么官?
他只知道自己刚从一个农民,变成了一个管着几百号人的车间主任,现在又成了管几千号人的副厂长。
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听就吓人的头衔,把他彻底砸蒙了。
“小明,不行不行!”他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拼命摆手,“我————我大字不识几个,我哪干得了这个!这可是管着两个大厂子啊!会给你搞砸的!”
他不是谦虚,是真的恐惧。
那份责任,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会被压垮。
“哥。”周明走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
“你忘了吗?在明远维修铺,是谁管着所有的学徒和订单?”
“在明远农机厂,是谁带着大家没日没夜地造出了第一台脱粒机?”
“在红旗厂,是谁在工人闹事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替我挡着?”
“你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你懂人心,懂生产,更重要的是,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个位置,除了你,谁来我都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