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拉开距离,准备起速冲锋。重甲士兵结成的阵地被冲得七零八落,此刻唯有王宗濋周身环绕的甲士还有战斗力,还能奋起阻止金军冲锋,一旦他们被突破,后方下马的步兵将再无抵抗之力,成为待宰的羔羊。
王宗濋这此危急时刻,竟掀起兜鍪覆面,急切地朝身后凝望,黄龙旗没入浓雾不见,大队人马亦开始远去,估算距离,前头队伍或许已经进入城池的庇护范围,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便是成功,即使他战败惨败!
“殿帅!”卫兵出声呼唤,“金贼停住了,他们停下了!”
在兀术铁浮屠出阵后,用命冲锋的女真骑士纷纷停住脚步,转而张弓骑射,掩护主帅凿阵。
他们成功了,王宗濋以及他麾下诸精锐,已经无路可退,矗立原地的纛旗猎猎作响,寒风更劲,愤怒地吹拂大地,便是这一瞬,王宗濋竟感觉自己双脚飘忽,拼命撑住,方才能够站稳。
“妈的......”他低声咒骂,果真是年纪上来的原因,仅仅抡杀几轮,身体仿佛枯枝败叶,快要散架一般!
“莫慌!”王宗濋还是奋力出言,“长柄刀,近前列阵,我随诸位赴死!”
闻听此话,诸军弥漫出一股悲哀之色——他们这却是视死如归了!
在惊骇的交战中,并没有拴住的马匹全部逃奔散去,宋军上下数百人,失去所有后撤和逃命条件,眼前凶恶扑来的铁浮屠,只能生硬去接。
但接下来王宗濋擎立长斧,挺住寒风拉拽,对追随他数年的甲士说道:“诸位,金贼围困京师,一日死伤数万,至于流血漂橹,却何曾畏惧,官家谓殿前司忠勇,每幸必随驾,且恩宠有加,不吝赏赐我大宋天子殿前禁军......今日便是我等所待之久矣的报国之时,为官家死战之时!”
“瞧见那金国四太子了么,嚣张跋扈,扬言灭我国家,辱我百姓,何不群起杀之,将四太子斩落马下,为官家除此后患,虽死无憾!”
众甲士睁眼默然。既然退无可退,临死前,怎么也得拉下一个,至少死的壮烈,死得其所!
其中不乏两次开封保卫战时走出的老兵,荣耀也罢,恐惧也好,此刻,所有一切尽数抛之脑后,王宗濋死死盯住袭来的四太子,睚眦欲裂,只要成功干掉他,只要干掉他!
“结阵迎敌,将他拽下马去!”
这位殿帅言罢,先是无数冷箭飞旋,压制方才起势的宋人长柄刀队,肩部、胸口、大腿皆有伤势,可这群精锐之师,面临这般死局时,却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以及意志力,遭飞矢中伤,即刻折断,摆出架势,一片猩红里,顽强的禁军们竟打算靠血肉之躯继续拦截铁浮屠,即使是对面的女真人看了,也觉得离谱。
他们至少还仗着马匹的冲击力去撞,一排人墙有什么用呢?
难道靠那虚无缥缈的意志力么!
四太子可不管那么多,钩索链接,三马一体,宛如巨墙推进,任何生物在它的冲锋下都将灰飞烟灭。
铁浮屠迅速贴近,王宗濋严阵以待,他们只有一次机会......这支铁浮屠人数只有六人,即两排,展开长度不过十米,接触的宋军阵地,影响的甲士业不过十几人,在他们撞来的那一刻,不论用什么武器办法,勾住马腿、驾住背上的女真骑士,令其摔倒、失序,陷入军阵,便可能击杀。
“来了,他们来了!”
“准备......砍掉马腿!”
“砍,砍......”
“噗——”
迎着铁浮屠的宋军,在此一瞬,方才明白难度之巨大,长斧斜撑下劈,却被极速向前的厚甲抵挡,以至于失去目标,转而一股巨力把武器推回,压迫自己胸口,先是手臂硬生生折断,紧接着大腿也因为巨大的冲击力骨折,整个身躯便连同武器一起卷入马下,像捏橘子似的汁水大肆溅射。
不受正面冲撞的宋军甲士迅速围拢,将陷入钢铁丛林的铁浮屠团团包围,王宗濋一马当先,对着战马下盘便是横扫,果真掀翻一匹重骑,因为铁索相连的缘故,另外两名骑士遭受牵制,一同困在原地。
“终是让我捉住了!”王宗濋面目狰狞,借着长斧快速贴近,牺牲最后仅剩的十几名重甲士兵,成功让四太子困在军阵里,他又如何不兴奋,如何不愤怒呢!
面对气势汹汹围拢的宋人,女真骑士果断下马步战,后方轻骑亦迅速跟进,借着优势掩护骚扰,双方便在这血肉磨盘里开始残酷的混战,所有阵型战术都已荡然无存!
而混乱里,四太子却未被斩落马下,同近卫继续纵马挑杀宋军士兵,那面的甲士死伤殆尽,毫无还手之力,终于在战马疲惫不能前进时,四太子随亲卫下马,持铁骨朵拼杀,却依旧单方面屠杀,凶悍的攻势即便宋人精锐,还是一个接一个碎脑、凹胸,战死于尸骸血地里。
“王宗濋何在!”四太子挥舞铁骨朵,于宋军群内喊叫,“来面对我,尔甲士尽数死去,还要躲到何时!”
十几步之外的王宗濋砍杀受他击倒的三名铁浮屠后,回过神来,放眼望去,整个军阵乱成一团,金兵骑兵四面插入,分割战场,逐个击杀,很不幸,他的步人甲重甲士兵仅有三名还能战斗,包括他以及他的两名亲卫,却也气喘吁吁,几近力竭。
他被四太子卫兵包裹,同其余士兵失去联系,浓重的血雾覆盖天空,想借助眼睛远眺观察战场也无法做到,王宗濋心下大惊,怎么转瞬之间乱得如此彻底,刘光世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金兵全部杀入阵中,却不见一个宋军士兵来支援,虽然战前王宗濋如此布置,但不至于陷入这样的苦战吧,他娘的两兄弟跟他们父亲一样的不靠谱!
走投无路的王宗濋用尽最后力气抽出腰间金瓜锤、铜锏,左右持之,并丢弃长斧,跨步朝招摇的四太子走去。
“殿帅......”亲卫惊骇,“死光了......金贼骑兵在扫荡,四处扫荡!”
“随我再杀一次。”王宗濋只是冷静回应,“随我最后冲一次!”
“唔......”两名亲卫几乎带着哭腔,却奋力跟上,“妈的,咱们这般......这般杀敌......”
最后一句终究没有说出口,三人铿锵前进,宛如携带千钧重负,每踩一步,地面相枕的尸骸就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殿前司,随我再冲一次,杀掉前面的女真,给老子杀掉他!”
震耳欲聋,王宗濋不知道还有多少士兵能听着,听着之后还有多少留有气力奋起再杀,他却不顾一切地喊出来,托着染成血红的重甲,顶住血渍模糊的双眼,死死锁定四太子兀术。
遭分割包围的宋军诸将,隐隐约约从哀嚎声内辨得殿帅的喊话,便鬼使神差地,各自顶住金骑冲击,不顾一切杀向四太子伫立之地,即便是没有听到,陷入死地的其余宋将,凭吊着的一口顽固之气,自发向四太子发起斩首攻势。
看着忽然紧缩向自己疯狂移动的宋军诸将,四太子怔怔,他知晓胡蜂,有毒而凶悍,虽势弱,却反复蛰人,不死不休之状甚骇人......眼下,王宗濋恰如此蜂,还要组织多少次冲击!
乖乖死去,为你的皇帝战死不正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