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3月下旬,得梅因市西北方向六十英里,一处极其偏僻的废弃农舍。
自从那场震惊全美的五万人大会之后,衣阿华州的明面警察系统虽然迫于汹涌的民意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抓捕亚瑟,但暗地里的悬赏和追踪却从未停止。
在这片被玉米地包裹的荒野中,亚瑟暂时蛰伏了下来。
今夜,大平原上暴雨倾盆。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和偶尔砸落的冰雹,狠狠地抽打着农舍腐朽的木板墙。
屋内,亚瑟坐在一盏昏暗的防风煤油灯下,手指正在打字机上飞快地跳跃。
他正在将前几天那个被套上绞索的法官,以及集市广场上那五万把高举的干草叉,化作《愤怒的葡萄》第三卷中的字符。
突然,亚瑟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一种危险信号突然在他脑海中出现。
太安静了。
外面的狗叫声不见了。
甚至连远处乡村公路上偶尔传来的重型卡车引擎声,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绝不寻常。
亚瑟没有丝毫尤豫,猛地站起身,一把捏灭了桌上的煤油灯芯。
整个农舍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之中。
他缓缓挪到窗边,通过木板的缝隙向外看去。
在农舍外围两百米处的泥泞小道上,没有任何车辆的灯光。
但在那连绵不断的闪电划过夜空的几个瞬间,亚瑟极其清淅地捕捉到了令他不安的一幕。
在齐腰深的、枯黄的玉米地里,有十五道穿着黑色防水胶衣的身影,正以极其专业的战术突击队形,从三个方向朝着农舍呈扇形包抄过来。
在闪电的冷光下,亚瑟清楚地看到了他们手中平端着的武器,那是冲锋枪,以及专门用于近距离破门的短管霰弹枪。
“联邦特工。”
亚瑟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群人根本就没打算活捉他去上法庭,他们分明是准备直接用子弹把这间农舍打成马蜂窝,制造一起无头悬案。
“想让我永远闭嘴?埃德加,你未免太小看这片土地了。”
亚瑟冷笑一声,极其冷静地抓起桌上的手稿,熟练地塞进一个防水的军用油布包里,斜挎在背上。
随后,他从床底下一把抽出了M1897泵动式霰弹枪,将鹿弹推入了枪膛。
“砰!”
一声极其沉闷、尤如旱雷般的枪响,突然在雨夜中撕裂了空气!
但这声枪响却是来自特工们身后的黑暗深处。
通往这片农舍的唯一一条泥泞公路上,有人扣动了大口径双管猎枪的扳机。
紧接着。
一阵极其刺耳、连绵不断的卡车气喇叭声和拖拉机轰鸣声,在雨夜中突兀地炸响!
这声音就象是某种古老的战争集结号,瞬间唤醒了整片沉睡的大地。
珀维斯猛地停住脚步,头皮一阵发麻,惊恐地转过身看向后方。
在下一秒划破夜空的闪电中,这位自诩为联邦精英的高级特工,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甚至在晚年频频做噩梦的恐怖一幕。
在这片原本应该死寂的荒野上,突然亮起了无数道昏黄且刺眼的光柱。
那是整整几百辆破旧的福特皮卡、履带式拖拉机,甚至还有装满干草的老式收割机!
它们象一群在黑夜中暴怒苏醒的钢铁巨兽,碾碎了玉米地,碾平了灌木丛,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钻了出来。
首尾相连,竟然将这十五个全副武装的联邦特工,死死地反包围在了一个直径不到两百米的泥泞圆圈里!
“该死!见鬼!我们的行踪怎么会暴露?!这群乡巴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珀维斯咬牙切齿地大吼,立刻端起了冲锋枪。
在这里,每一条极其简陋的乡村电话线,每一个在路边抽烟的老农,都是农民假日协会的眼线。
当这几辆挂着外州牌照的黑色轿车驶入这个县的边界时,情报网就已经把消息传到了雷诺的耳朵里。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你们这群穿西装的野狗!”
一个极其粗犷的声音在暴雨中炸响。
他举着一个大号铁皮扩音筒,发出了尤如惊雷般的怒吼。
几百支老式双管猎枪、一战退役下来的春田步枪,甚至生锈的左轮手枪,从那些卡车和拖拉机的车窗里、车斗后探了出来,全部对准了这包围圈中央的十几名联邦特工。
虽然珀维斯带来的是身经百战的精英,火力也远超这些农民。
但在这种几百杆枪的绝对数量压制下,在双方距离不到三十米、没有任何掩体的泥地里,只要他敢下令开第一枪,这十五名特工绝对会在三秒钟内被这群暴怒的农民打成肉泥0
!我们奉命执行最高级别的联邦秘密逮捕令!”珀维斯试图用华盛顿的威名和法律的大旗来震慑对方。
“如果你们敢防碍执法,甚至攻击联邦探员,你们所有人都会被控以叛国罪和谋杀罪,送上电椅!”
“去你妈的叛国罪!”
“在衣阿华的泥地里,只有保护土地和朋友的规矩!那是替我们穷人说话的兄弟。你们今天要是想带走他,甚至想杀他,那就先从我们这五百个人的尸体上碾过去!”
随着雷诺的话音落下,五百名农民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大步,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整齐的“啪嗒”声。
那股由极度愤怒和绝望汇聚而成的、不畏生死的杀气,让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联邦特工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农舍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踢开了。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如临大敌的联邦特工一眼,仿佛那些指着他的冲锋枪只是一堆废铁。
他径直穿过泥泞的院子,走向了停在农舍侧面的那辆属于他的改装福特皮卡。
雷诺的人已经提前帮他把油箱加得满满当当,甚至还在车斗里塞了两桶备用汽油。
“雷诺先生,谢谢你的款待。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剩下的,就看你们怎么让它燎原了。”
“去吧,亚瑟!”
雷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开嘴露出了笑容。
“把我们的故事,写到华盛顿的白宫大门上去!”
凌晨四点,暴雨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刺骨的冷风。
皮卡的车灯照亮了内布拉斯加州边界那条坑洼不平的公路。
副驾驶座位上,扔着那个装满《愤怒的葡萄》第三卷手稿的油布包。
“塔夫脱一死,法律的护盾就彻底碎了。胡佛甚至连表面上的遮羞布都懒得披了。”他自言自语道。
昨晚在那座农舍里的遭遇,让他彻底
如果昨晚他死在那座农舍里,第二天的报纸上绝对不会出现“调查局击毙畅销书作家”的新闻。
胡佛的人会在他尸体旁边扔几把黑帮常用的物资。
第二天的地方小报上,会出现一行不起眼的短讯:“流窜暴徒分赃不均,惨死于黑帮仇杀”。
这就是合法程序。
胡佛甚至不需要向国会解释,因为死人是无法替自己辩护的。
“想让我无声无息地死在荒野里?那就看看谁的手段更狠。”
黎明时分,皮卡驶入了一个靠近衣阿华州与内布拉斯加州交界处的小型加油站。
老板是一个缺了一条腿的一战老兵,他看到车头左侧那个特殊暗号,迅速打开车库的卷帘门,挥手引导亚瑟把车开进去。
“肯尼迪先生,雷诺老大已经打过电话了。他说联邦的特派员象疯了一样在得梅因到处搜查,州警也开始在各大路口设卡。你在这个州待不下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拎起油枪给皮卡加油。
“我没打算留在这里。”亚瑟推开车门走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那份只有短短两页纸的特稿。
副标题紧随其后:以及华盛顿的谋杀阴谋在这篇特稿中,亚瑟以第一人称,描述了昨晚联邦调查局特工试图暗杀他的全过程。
他在文章的结尾写下了一段死亡宣言:
【如果我在接下来的旅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