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7日,内布拉斯加西部
亚瑟的皮卡在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上缓缓行驶。
这里已经没有公路了,只有两条被过往卡车压出来的深深车辙,蜿蜒着伸向远方。
沙尘象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地平在线升起,慢慢向这边推进。
这是今年春天的第三场黑风暴。
亚瑟看了看油表。还剩半箱油。他需要在风暴来临之前找到一个能避风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路边一个孤零零的小木屋吸引了。
木屋前面停着两辆锈迹斑斑的卡车,车厢里装满了不知从哪里运来的废旧木材。
亚瑟把车开过去,熄火,推开车门。
一股夹杂着沙尘的热风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用围巾捂住口鼻,快步走向木屋。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机油、烟草和劣质咖啡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摆弄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几个断断续续的单词。
老人抬起头,看了亚瑟一眼。
“加油?”
“加油。还要避风。”亚瑟走到柜台前,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外面那场风暴,看起来不小。”
老人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然后转回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破旧的咖啡壶,给亚瑟倒了一杯黑色的液体。
“坐吧。这风暴至少要刮到明天早上。你走不了了。”他说。
亚瑟接过咖啡,在柜台旁边的一把破椅子上坐下。
他喝了一口,那味道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象是用烧焦的木头煮出来的刷锅水。
老人回到收音机旁,继续摆弄。
滋滋的电流声越来越大,突然,一个清淅的声音从收”的报道。拉瓜迪亚
亚瑟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台收音机。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据”展开正式调查。支持该提案的议员表示,肯尼迪在衣阿华州五万人集会上的演讲严重超出了言论自由的边界”————”
亚瑟心中一股愤怒勃然而起,他冷静了一下,问道:“老先生,你刚才说,这风暴要刮到明天早上?”
老人点了点头。
“那正好。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写点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老人。
“你那台收音机,还能收到华盛顿的频道吗?”
老人愣了一下:“能————能是能,但信号不好————”
“够了。”
亚瑟走回柜台前,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那台雷明顿打字机,放在柜台上。
老人看着那台打字机,又看了看亚瑟,突然问:“你要写什么?”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一张白纸卷入打字机,手指放在键盘上。
窗外,沙尘暴已经开始吞噬地平线。
屋里,只有收音机滋滋的电流声和打字机即将响起的咔嗒声。
“我要写一封信。写给那些以为能用脏水泼倒我们的人。
“7
“顺便,告诉他们一个秘密。”
亚瑟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却象翻开的相册一样,一页一页地过着画面和信息。
“八卦大全”这个技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怎么说呢,还要八卦。
有些信息看起来象是某个门房老太的闲聊记录,比如某位参议员喜欢在办公室里藏着一瓶私酒,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喝一杯。
看些信息又详细得吓人,比如某位法官的情妇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每周几去看她。
但有一条信息,一下就引发了亚瑟的注意力,他早几天就想写下来了。
从1928年开始,他们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吃午餐,一起吃晚餐,一起度假,一起出席所有场合。
往后几十年,两人均终身未婚。
坊间传闻,他们的关系远超工作伙伴。
1930年代初,华盛顿的专栏作家开始注意到胡佛的小碎步和他对漂亮西装的偏爱。
有人匿名投稿称曾在的士里看到两人举止亲密。胡佛对此类传闻极为敏感,曾派遣探员恐吓传播谣言者。】
亚瑟睁开眼睛。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托尔森是胡佛的副手。
1928年添加调查局,1930年刚刚被提拔为助理局长。
据说是胡佛亲手从华盛顿大学毕业生里挑出来的人才,一路破格提拔,宠爱有加。
“八卦大全”里还有更多细节:
【托尔森比胡佛小五岁,终身未婚。
两人每天在五月花酒店共进午餐,雷打不动。
胡佛去世后,托尔森继承了他的遗产,并收藏了复盖在胡佛灵枢上的国旗。
两人葬在国会公墓,相距数码。】
亚瑟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击。
有一件有趣的事情我想告知你,并请你转达给爱丽丝。
1928年添加调查局,今年刚升助理局长。据说,是胡佛亲手挑的人,一路提拔,形影不离。
两个人每天一起吃午餐,在五月花酒店。每天雷打不动。一起吃晚餐,一起度假,一起出席所有场合。
这本身没什么。两个单身汉走得近,不犯法。
但有趣的是另一件事:胡佛对这个话题极其敏感。
任何敢在公开场合暗示他和托尔森关系不一般的人,都会很快被调查局的探员拜访。
轻则警告,重则被翻出旧帐,搞得身败名裂。
菲奥雷洛,你想想,什么样的人才会对一种谣言这么害怕?
是清白的人,还是心里有鬼的人?
我没有证据。我擅长观察人的反应。但根据我的观察,胡佛的反应,不太象一个清白的人的反应。
这个消息,你可以用,也可以不用。用的时候小心点。这不是一颗普通的子弹,这是一颗燃烧弹。
亚瑟】
五月花酒店是华盛顿最老牌的豪华酒店之一,位于康涅狄格大道,距离白宫只有几个街区。
自1920年开业以来,这里就成了政客、说客、记者和外国使节的聚集地。
酒店的餐厅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靠窗的那张桌子,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半,雷打不动地留给两个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冰茶,眼神却不在茶上,他无神地望着窗外。
托尔森准时十二点整推门进来。
“埃德加。那篇文章的效果非常不错。”
“克莱德。有人想搞我们。”
胡佛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居然充满了恐惧。
。她说,有人给她递了一句话。一句话,关于1928年的事。”
托尔森的脸色变了。
1928年。
那一年,胡佛刚刚当上调查局局长不久。
那一年,托尔森刚从乔治华盛顿大学法学院毕业,被胡佛亲自招入调查局。
那一年,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第一次一起度假,第一次发现彼此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一年,也发生了一些别的事。
一些他们以为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事。
“什么话?”
胡佛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托尔森面前。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有人记得1928年的事。”
托尔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胡佛。
“爱丽丝从哪得到的?”
“她没说。但咱们的渠道说,这个消息,是从大平原那边传过来的。”
大平原。
。”托尔森脱口而出。
胡佛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酒店里,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低声交谈,刀叉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体面。
但在这张靠窗的桌子上,气氛却冷得象冰窖。
“他知道多少?”托尔森终于问。
胡佛摇了摇头:“不知道。他知道一些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