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起去看看。”老谢起身,领着众人从茶室穿过回廊,来到正厅,抬手指向木柱横梁上:“看那里。”
江湖第一个反应过来,仰着脖子一拍手:“嗨!不就是我昨天说的那个龙凤呈祥嘛!”
众人仰头望去。横梁两端各伏着一龙一凤,龙凤隔着一截枋心相望,都是镂空雕出,刀痕深透,木身已被百馀年光阴磨得沉暗。
龙身顺着梁势向柱子伸展,其中一只龙爪几乎踩在柱上,柱面与龙足相接处,正雕着一朵祥云,云纹从柱身翻卷而出,托住龙爪,像把龙从梁上引到柱间,衔接得浑然无痕。
江湖仰着脖子把梁上那道龙身从头看到尾,说出大家的疑问:“那么——龙足下?”
结合方才解出的答案,几道目光在那龙形雕刻上来回逡巡,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龙身最后一爪上——踏着一朵祥云,与立柱交接,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
江湖说出答案:“应该就是这朵云!”
“应该是它。”这朵祥云悬在梁柱之间百馀年,大概从未像此刻这般,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注视着。
“可是这个好高啊!”麒宝仰着脖子叹道。
“有梯子,我去拿。”老谢说着,转身往外走。
“我跟你去。”南台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正厅,绕到院子西头。房屋西侧依着地势做了地基支撑柱,四根柱子没有完全封砌进墙体,与外墙之间空出一片狭长的空间,被老谢改作储物间,遮阳挡雨,放置了些旧家什。
以前的建筑讲究浑然天成,几乎每一栋都有自己的性格,不象现代的“蜂窝煤”那般千篇一律。匠人们把技艺与巧思藏在砖木之间,每一处衔接都有来处,每一块木头都有脾气,就象龙足下踩着的祥云,穿越百年时光,延续着某种无声的表达。
老谢从角落里拖出一架铝制梯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动作忽然顿住。
“我想起来了。”他拍着梯子边沿,若有所思,“三年前,你爱人来考察的时候,也来搬过梯子,爬到梁上去过。后来她找我雕刻那些数字的时候,我也没联想到这个上梁的细节,以为她们考察看那么仔细很正常——估计那时候,就已经发现这朵云了。”
南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老谢的的话更加笃定了他的判断,梁上藏着陈婉清给他留下的东西。心跳明显开始加速,充满了期待。
“唉。”看着南台背影,老谢不禁叹息一声。这一幕晚到了三年,这对夫妻已经阴阳两隔,现实不可更改,往日不可重来。他仿佛很能体会眼前这个搬着梯子的年轻人的心情。
梯子架好,为避嫌,毕竟不知道所谓的宝藏究竟是什么,他们一致决定由老谢亲自上梁查看,南台和江湖则一左一右稳住梯子底座。
“老谢,你慢点。”江湖仰着头叮嘱。
“放心,还没老到,爬不了梯子。”
只见他缓步往上攀爬,每一步都踩得谨慎。这动作可没有自己说出的话那么硬气。尤其是他因激动微微颤斗的手,南台和江湖都看在眼里,所以江湖才出言提醒。
梯子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的背影,连欢欢也站了起来,竖着耳朵望向上方。
南台仰着头,目光一寸一寸地从龙身移到凤翅,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婉清三年前就站在这里,看着同一条龙。那时候她的心中一定在憧憬自己不久后来寻宝的场景。
现实是,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了!
老谢爬到梯子顶,伸出一只手扶在横梁上稳定身体。他停在那朵祥云前,端详了片刻,忽然“嘿”了一声,紧接着“哈哈”笑出声来。只见他伸出另一只手扣住云朵的边缘,往外一抽——那朵祥云竟然整个被拉了出来!
“那是什么!”麒宝失声叫出来。
众人这才看清,那雕件竟是活的,祥云本身是一个活动的暗格,相当于是个抽屉。
老谢探手从中摸出一个比手掌略大的小盒子。然后又把祥云抽屉推了回去,龙足下的祥云又恢复如初,看不出任何不妥。
众人摒息。
老谢小心翼翼地下到地面。南台这才看清那盒子的模样——黑漆打底,表面光洁如镜,红、金、蓝三色的纹路自在洇散,如水入墨,无拘无束;光泽内敛,温润似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江湖几乎把脸贴了上去,恨不能随身带个放大镜:“这个!脱胎漆器!好东西啊——南哥你看这纹路,这光泽!绝对是大师手笔!”
南台端详一下,点点头:“确实是脱胎漆器。”
江湖听到南台的确认,又犯起职业病,在老谢拿着盒子走回茶室途中,忍不住买弄道:“这玩意的工艺可复杂啦。要先用泥巴塑胎,外头裱上夏布,一层层上几十道大漆、阴干、打磨,等漆吃透了,再把里头的泥胎脱干净,只剩这么薄薄一层漆壳——所以才叫‘脱胎’。没几十道手,出不来这个光。”
见没人搭理他,江湖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南台看了江湖一眼,补充一句:“榕城的脱胎漆器,跟BJ的景泰蓝、景德镇的瓷器,是并称中国传统工艺‘三宝’的。当年还是一位叫沉绍安的匠人首创,所以世人也叫它‘沉氏脱胎漆器’。”
老谢不语,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南台继续开口,“谢总,您看看盒子底部,有没有印章。”
老谢将盒子翻转过来。众人凑近一看,底部赫然烙着一枚红色的莲花印记。
“沉氏莲花标?”南台认出了那个
江湖倒吸一口凉气:“那光这个盒子岂不是六位数起步?”
老谢闻言仍然只是浅浅笑了笑,好象对关于脱胎漆器的这些事情并不好奇,坐定后便打开了盒子。
轻微的“咔哒”一声,象是挣脱了百年的沉默。
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恩?”
老谢向盒内望了一眼,随即将盒中之物一一取出,摆在桌上:一张蓝色的便签纸,一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个已经拆开封口的信封。
麒宝有些失望:“这些就是宝藏吗?就两张纸?”
米诺扯了扯他的衣袖。
“哈哈,咱们一个一个来看。”
老谢没有露出明显情绪,先拿起那张蓝色便签。只一眼,他便望向南台,将便签递了过去。
“这个——应该是给你的。”
南台接过。蓝色便签纸中间画着一张笑脸,右下角落着一个字——“陈”。
他一眼认出了陈婉清的笔迹。
那熟悉的一笔一划,隔了三年的时光,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南台盯着那张笑脸,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老谢展开了那张泛黄的信纸。江湖凑过去,念出了上面的诗句:
林下女子偶上梁,效法他处隐密藏。
暗格足下龙峰里,七阶莫离五丈廊。
——徽音。
“就这样?”江湖说出来大家的疑惑。
老谢皱着眉把信纸翻来复去看了几遍。
江湖忽然叫了一声:“别!纸太旧了,直接上手容易留汗渍,最好戴手套。”
“我可没带那东西。”老谢有些茫然。
南台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先用这个垫着。回头得找专业人士处理。”
“哦,要的要的!”老谢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南哥,这首诗什么意思?这就是宝藏?”江湖又转头问老谢,“这个徽音,是您家里哪位?”
老谢一脸茫然:“从没听说家里有叫这个的长辈啊。”
“会不会是时间太久了,你也不知道。”
“有这个可能性。也许是别名,族谱上是肯定没有这个名字的。”
南台接过信纸,隔着纸巾轻轻托着,反复看了几遍。
“先说这首诗,字面意思是:一位叫徽音的女子偶然上了屋梁,发现了暗格,便效仿前人的法子,也在别的地方藏了宝,又留下这首诗。‘暗格足下龙峰里’——说的就是咱们刚掏出来的这个地方。最后那句‘七阶莫离五丈廊’,应该指向另一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