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南台分开,林烟带着孩子们和狗穿过马路,走进安澜会馆。
一进门,中庭式的布局壑然摊开,两旁的酒楼与戏台隔空相望,中间的天井把最后一点天光接住,分给四周的廊柱,有种旧时光里听戏喝茶的从容。
大殿是木结构,重檐九脊歇山顶,庄重却不压人。梁柱间的斗拱、昂、翘角修旧如旧,保存了最初的精气神,没有被翻新成塑料感的假古董。
林烟仰头环顾,恍惚间仿佛能听见那些老木梁的低吟——每一道裂缝、每一处雕刻,都在讲一个没人记住的故事。
米诺和麒宝在身后追逐着欢欢,绕着中庭的院子跑着。林烟转过身,想着百年前那些商人在这里祭神、议事、听戏,图的也不过是一份热闹里的心安。
酒楼走廊里,朱红立柱、花格木栏杆与漏花排窗层层叠叠,象一幅被拉长的古画。圆形窗花上各类花卉雕刻细致入微,中央的窗孔小巧玲胧,看得出当年工匠的心气。他们手执的刻刀仿佛还停留在这方时空里。
二层北侧向中庭凌空架起一座戏台,身着一袭淡青色交领汉服的女主持,正在台上试麦:“表演大约半小时后开始,刚进来的游客可以先到一层体验非遗展示。”
林烟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中庭两侧的手工艺摊位上。
货台排成两列,软木画、寿山石、竹编、漆器……手艺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有讲解的、有制作的、有静静坐着的。
林烟先是被软木画吸引——一位老伯正用刻刀在木片上雕牡丹,刀尖游走,花瓣一片一片绽开,然后粘贴到漆器板上,瞬间立起来,那花瓣薄得透光,象刚折下来放上去的一样。
她屏着呼吸看了好一会儿,怕自己一口气能把那薄得透光的木质花瓣吹歪了。
她正看得出神,旁边竹编摊的解说话音传了过来:
“榕城竹编最早可以追朔到新石器时代晚期。人们用竹子编出了篮、筐、篓、箱、盆、盘、罩,还有纸伞、折扇、灯笼……”
林烟把视线移向竹编师傅,忽然怔住了——那个人的左手缺了食指和中指!可剩下的手指却异常灵巧,右手捏住两片篾,十字交叉,定住中点,同时左手残指配合着,迅速而精准地穿入最初的十字骨架。就象穿针引线般流畅。
解说还在继续:“师傅现在的手法叫‘雀目’法——用四条篾交叉编织,形成六角形透空格,这样成品会有一种疏朗明丽的质感……”
这位师傅两鬓斑白,全神贯注,眼角的皱纹紧绷,目光锁在指端方寸之地。竹篾在他残缺的手中穿梭、缠绕。
桌面上摆着编好的成品。除了筐、篮、盆、盘,还有蚱蜢、蜻蜓、小鸟,栩栩如生。更让她喜欢的是那些挂件、发夹、发钗——部分竹篾染了大气的红色,穿插其间,不抢眼却提气。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物件,好奇拿起一个发钗端详,钗尾内侧的触感有点不一样——她翻过来一看,是一只蝴蝶。很小,不是编出来的,而是用极细的刀尖刻进去的。蝶翼的弧度很圆润,不象随手划的。
她换了另一个物件,也有。有的是刻的,有的是用细篾编的,形态不一,但都是蝴蝶。她又拿起一个,仍然有。
不是偶然!
对于蝴蝶标记这个发现,林烟没有声张也没有提问,把发钗轻轻放回桌面,只是看着竹编师傅那只残缺的手在竹篾间跳跃,沉稳、从容。像断了弦的琴,照样在弹出完整的曲子。
转身,继续往里走。
转了一圈,发现漆扇摊位前排了长队。一个年轻女孩正在卖力推介:“正宗大漆工艺!我们现在用的是‘飘漆’技法,主要让大家体验大漆在水面成形的过程……大家可以看到,是千变万化的,每个人做出来的都不一样!”
林烟叫住米诺和麒宝:“咱们一人做一把漆扇吧。”
“好耶!”
二十五元一把,过程不复杂。
他们先从一堆各种型状、预先印着“榕城”、“福”、“好事发生”等各种字迹的白色素扇中各挑选了一把。接着挑选色漆,滴入水中,搅动几下,水面便浮出了独特的纹路,有的像大理石的脉络,有的像晚霞的褶皱。
可以先放素扇再滴色漆,也可以先滴色漆再入素扇。素扇再水中转上一圈,提起来——漆液便会附着在扇面上,层层叠叠,象一幅天然的小画。
麒宝把自己那把搅得太用力,纹路有些散乱,一时看不出象什么,导致他有些懊恼地皱着脸,又满怀期待的看着别人操作。米诺则比较沉稳,她选了蓝漆与白漆,提起来,像湖面被风吹起的细浪。
林烟看着自己那把扇子出水时,在旁边游客的欢呼声中感到惊奇——眼看着山面上那些纹路瞬间成型,虽然是她自己选的色,自己搅的,自己提的扇,可最终的图案是漆和水替她做的选择,象是一场美丽的邂逅。
成品正是她喜欢的样子,暖白底色上,浮着几缕黛青和赭石,像远山在雾里若隐若现。
“哇!姐姐的这个好美啊!”米诺惊呼。
旁边一个游客也很羡慕:“这么好看!美女,你要不转手给我吧,一百块怎么样!”
林烟微笑拒绝了这位游客的购买意愿,带着米诺、麒宝走出队列,让后面的人继续体验。
这时戏台上表演开始了。
台下游客渐渐多起来,很多人举起手机在拍照。台上只站着一个穿灰蓝长衫的老人。没有伴奏,没有字幕。老人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
那一瞬间,林烟愣住了。她还是第一次听这么特别的唱诵。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但那短短长长的吟诵声却充满了说不清的魅力。
从头到尾,林烟一个字也听不懂,可那声音的线条分明是有型状的,在她眼前勾出一幅看不清却感受得到的画。她甚至觉得那起伏里有呼吸的起伏,有一个人把什么故事在心里翻来复去说了几十年、终于说顺了的那种从容。
四周观察却也没有显示节目内容的标记,没有人告诉她这是哪一种腔、哪一段词。唱诵完毕,后面又开始继续别的节目,但林烟对这个别开生面的吟诵表演印象深刻,久久没挪开眼。
“喂,爸爸!”米诺接到南台的电话,“好的,我们马上就回来。”
“林烟姐姐,我们要回家吃饭啦,下次遛狗记得叫我哦!”
“还有我!”麒宝也跟着说道。
“好!你们回去慢点。”林烟摆摆手,看着两个孩子抱着扇子消失在暮色里。
会馆门口的石狮子在晚照里安静地蹲着,她忽然感觉身体很沉,腿在上了几步台阶之后就开始发空——她索性在门坎外那张石凳上坐下,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等那阵发虚自己退下去。
石凳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一点温热的馀气,贴着她的腿。她闭上眼,听见会馆里面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和门口马路上车流的嗡嗡声叠在一起,象两个不同时代的呼吸。
回到家,南台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看到米诺的扇子,认真端详了半晌:“象是彩色的沙滩。”
“是吗?我再看看,我再看看!”米诺拿回扇子研究。
麒宝把扇子交到南台手上:“爸爸你看我这个,是不是有点丑,感觉什么都不象。”
南台接过麒宝的扇子左右大量,又退后两步看,举起来对着灯看,忽然笑了:“这像鸟的翅膀啊!”
“真的吗?”麒宝凑过来,“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看这些纹理——放远了看,对着灯,你看!是不是象一片片羽毛叠在一起?”
经过南台的引导,麒宝眯起眼退后两步,哇了一声:“真的是翅膀!松鼠诺,我的是翅膀!”
“我看看。是啊,在灯光下真的很象翅膀啊!爸爸,你怎么想到要把扇子对着灯看的。我也看看我的!”于是米诺也把扇子举起来,认真研究。
“这扇子多少钱一把?”南台问麒宝。
“二十五。”麒宝声音小了点。
南台看出他的小心,笑了一下:“这么便宜的价钱做出来这么好看,你们都赚到了!有没有好好谢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