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
  从早上七点起床开始,南台就不停地点亮手机,又锁屏,再点亮。屏幕始终安静——老谢没有回音。
  那种等待象一颗石子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跟自己较劲似的转过身去,可不出半分钟,又翻过身把手机捞起来。
  在这个人人手机不离手的时代,一天不看消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老谢的沉默让南台隐约有些不安。
  上午在办公室,他心思完全不在工作,文档摊在面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是七月的榕城,许多知了在看不见的地方此起彼伏地叫着,叫得人心里更慌。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心有牵挂,阵脚有些乱。
  可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解读。
  “听说南主任最近表现不太好,局里不让他候选科长了。”
  “难怪,看着有点消沉。”
  “这下科长不是老朱就是老刘了。”
  “其实我觉得南主任更合适,他思路清淅,脾气也好。那两位就……”
  “嘘,小声点。”
  茶水间里低语浮浮沉沉,象水面上的油花,谁都不愿沾,却又谁都看得见。南台端着杯子从门口经过,脚步没停,表情没变。
  体制内上班,摸鱼的人向来不少——毕竟业务考核不是市场化的业绩,推一推才动一动是常态。而“八卦”这味调料,正好喂饱了那些无聊的闲遐。
  旁人这样揣度南台,他也不奇怪。他从不把自己的真实想法摊给所有人看——略懂的人说他“傻”,不懂的人说他“装”。所以何必呢。
  人与人的悲喜,本就不相通。谁也不是真的在乎谁到底在愁什么。
  况且,他们眼里的南台是他们想像出来的南台,大概是受了打击,比较失落。
  他们看不见那只三年来没能打开的密码箱,更看不见此刻他心里正翻涌着的思念与期待——那不是一个干部在为一顶官帽发愁,是一个男人在等着找回丢掉的魂。
  江湖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人,却从不放过任何阴阳怪气的机会。
  “这回你该请客了吧!得好好补偿我们!”
  “我怎么又欠你了?还要补偿。”
  江湖影帝附体般一脸凛然:“南哥!你刚刚害我们失去一位优秀的科长,将我们接下来几年的日子置于水深火热——你说,是不是要补偿一下?”
  南台哭笑不得:“这都能被你说成罪过。又皮痒了是吧?”
  “哎!加之昨晚给你牵的红绳,这就两顿了哈!”
  南台没理他。
  “南哥,谜题解出来了吧?看你昨晚那兴奋劲儿,肯定解出来了,对不对?”
  “是解出来了。”
  “太酷了!是什么?宝藏呢?”
  “不知道。联系老谢,还没回我。”
  “那你怎么在这儿发呆?接着打电话啊!这可是他家藏了一百年的宝藏!”
  “你小点声!”
  听到南台提醒,江湖立刻警觉起来,朝门外瞅了一眼——他记起上次小聂趴门缝的事,连忙捂住嘴巴,向南台用力点头。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倒真象地下党在对暗号。
  接下来,江湖拿起南台的手机,端端正正地供在一摞文档最上面,动作虔诚得象在给什么法器开光,然后自己趴在桌边,满怀期待地瞪着屏幕。
  “死等。我今天非要见识一下这有钱人家的百年宝藏是个什么东东。”
  南台没理他。
  江湖又补了一句:“对了——我跟佩佩说了,我最近添加了烟台山百年宝藏发掘特别工作组,这两天要在办公室秉烛夜战,不回去了。她要是跟你问起来,你可得帮我兜着啊!”
  “你怎么又不回家?你家佩佩会吃人?”
  “那可不!女人如老虎,我算深有体会了。南哥你可不能卖我。”
  “两个人过日子,总要好好沟通,解决问题。”
  “不是我不想解决问题啊,是臣妾做不到啊!不帮小舅子回家头大,帮他吧跑关系头大。唉,男人,太难了!”
  “这道理跟佩佩说不清吗?她不是这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啊。”
  这时,被江湖供起来的手机终于响了——老谢的来电。
  江湖一把抢过手机,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的,又双手恭躬敬敬地递回南台面前,表情从急切一秒切换成乖巧,活象一只偷了鱼又被逮住的猫。
  南台接过手机,接通。
  老谢的声音带着歉意和疲惫:“不好意思,南先生,我晚上睡得早,手机没放身边,没接到电话。你发信息说谜题解开了?真的?这么快!”
  “是的。您今天有空吗?我当面跟您说。”
  “有空有空!还是下午四点吧,我在龙峰小筑恭候。”老谢的欣喜通过听筒溢了出来。
  南台挂了电话,胸口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下午我也去!”江湖跳了起来,“对了——这种事,要不要跟文物部门报备啊?”
  “咱们自己不就是。”
  “啊对对对,我是警察报警、骑驴找驴啊!哈哈哈!”江湖笑得直拍大腿,“那要是找到什么宝贝,怎么处理?”
  “尊重物主。看老谢怎么安排。”
  “还有——你昨晚答应那姑娘,谜题解出来要告诉她,说了没有?”
  “说了说了。”南台有点烦他。
  “那叫上她一起去啊!要不是她你也没这么快解开谜题!说不定老谢一高兴,重赏解谜人,你把她带过去也分一杯羹!”
  “滚犊子。搬砖去。”
  江湖嘿嘿笑着走开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南台点开林烟的微信头像——一张青春明亮的侧脸照。
  他忽然有些恍惚,像脑袋里空出了一小块地方,有只蝴蝶在那里振翅,却不知要飞往哪里。这感觉来得没头没脑,轻轻一挥就象一缕青烟飘走了。
  他编辑了一条消息:
  “已和谢先生联系上,下午四点在龙峰小筑碰面。有空可以一起来看看。”
  发完他放下手机,开始处理堆了一上午的文档。直到午饭后,林烟也没有回复。他后来才知道,她的手机一直静音,算是一种刻意与外界保持距离的方式。
  下午四点,日光依旧猛烈。
  烟台山西侧别墅区的门口,一只穿着粉色小衣服的狗欢快地奔了过来——是欢欢。它挨个蹭了一圈:南台、米诺、麒宝,尾巴摇得象一柄小扇子,热情的态度跟它的主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嘿!这狗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哇呜,哇呜......”江湖假装很凶的模样和欢欢对峙。
  林烟慢慢走来,她好象总是慢狗一拍。
  今天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戴一顶白色蕾丝遮阳帽。一副褐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午后的光落在她身上,竟生出几分清凉的错觉。
  “美女好!”江湖将视线从欢欢身上挪开,很夸张地对着林烟打招呼。
  几个人终于汇合,一起往龙峰小筑走去。
  “南哥,你这是全家出动啊!”江湖低头冲两个孩子挤眉弄眼,“松鼠诺,麒麒猴,又见面啦!”
  “糊糊哥!你怎么也来啦?”米诺仰头接话。
  “对啊,糊糊哥!哈哈哈!”麒宝跟着起哄。
  “嘿!你们两个要叫叔叔!别把我这辈分拉低了!”
  “为什么要叫叔叔?那不是把你叫老了?”米诺眨眨眼。
  江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啊?这么说我长得很年轻?哈哈!你们这心思叔叔懂——但还是叫叔叔吧,毕竟我跟你们爸是一辈的,而且我已经结婚了。江湖规矩——单身的叫哥哥姐姐,结婚的叫叔叔阿姨!就这么定了!”
  “姐姐,你结婚了吗?”麒宝忽然转头问林烟。
  林烟被问得措手不及,但孩子天真的眼睛让她无法闪躲。她轻轻摇了摇头:“没呢。”
  “那叫姐姐就没错了。”麒宝一脸认真。
  林烟不知道怎么接话。倒是江湖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
  待到了龙峰小筑门口,林烟摘下墨镜,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拍照呢?“江湖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