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沿着大路向西走了六七百米,快到立交桥下时,玲子指着左侧一条小道说:“就是这里了。望北台——据说明朝有个官员,不愿与腐败朝政同流合污,辞官回乡,在这里建了亭台,刻了‘望北台’三字,意思是北望京城、叩谢皇恩。后来整座山也叫望北台了。”
踏上古朴的石板路,周遭翠木环绕,枝叶沙沙作响。欢欢一溜烟窜上前去,在两边的草丛里跳来跳去。
林烟数了大概三十几级的时候,腿又开始发软,断断续续往上走,上了将近百级平整的台阶,才行至庙前。
她的脚步很慢,玲子也对她的状态有所觉察,所以一路上慢慢走,慢慢讲解,算是对她的一种体贴照顾。
朱红庙门半掩,门环锈迹斑驳,路旁石壁上刻着“步云”二字。另一边,一座六角石亭爬满了藤蔓。
看到刻字,林烟又停下来:“步云,是平步青云吧?”
玲子附和:“啊,步云,应该是这个意思,我都没想到呢。平步青云只留步云两个字,感觉立马不一样啊!”
庙门前左右各立一棵大榕树,树龄少说上百年。
左侧树下,一个老人家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一袭洗得褪色的道袍,衣角随意挽起,脚蹬一双旧布鞋,满头银丝有些凌乱,透着股质朴劲儿。
见几人欲进庙门,他眯缝着眼,然后看了看欢欢,又阖上眼,一脸慈祥地靠着树干。
见老道士没有赶欢欢,林烟松了口气。
她站在庙前的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下方是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树冠,再远一些,闽江在正午的光里铺开,北岸的楼宇象一道灰蓝色的剪影,贴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当年那个刻“望北台”的官员,站在这里往北望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虽然民间留着传说,但很多传说寄托了群众的思想和寄托。传说中的当事人,他的真实思想和情感,是否能穿过时间有所存留。是想念京城,还是庆幸自己终于离开了那里?
玲子推了推江湖:“这建筑的事归你介绍咯。”
林烟顺着玲子的话看向江湖。
“这也要卖弄?”江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全是兴致,“好吧,这里我就说点常识。庙门前这块叫前庭,进门是中庭,后头还有后庭。中国传统建筑讲究布局风水——虽然庙不大,但一样需要前庭开阔、中庭宽敞,以便于举行仪式和活动。后庭一般用作居住,保持清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人的面相里也有三庭——上庭、中庭、下庭。前庭开阔、中庭宽敞,也是好面相的标志。人的五官映射五行,面相风水和建筑风水是同一个道理,都讲究人与环境的和谐,整体的美观统一。”
玲子拍手:“哇,江湖,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内函了?还说起风水和面相了!”
南台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地环视四周。他要找的是与谜题有关的线索,目光象一把尺子,在庙门、台阶、廊道之间来回丈量——庙门前没有檐廊,上山的台阶也连不到任何廊道。
中庭两侧倒是有廊,但台阶级数不对,也没有七级那么规整的数目。他拿出手机,在古建筑列表里果断给真武庙标了个叉。
林烟站在中庭的廊下,注意到南台眉头微锁,低头操作手机的样子,那种专注让她想起什么人。她没再往下想,把目光收回来。
“南哥,我一直纳闷,这座道观为什么叫真武庙?我只听说过道教有三清,还有张三丰。他们不是更有名吗?”江湖问。
“又开始考南主任了!”玲子笑着。
南台笑了笑:“太上老君和张三丰确实有名,但真武大帝更普及。而且他的故事更简洁,更适合用来理解修行这件事。我曾经去过武当山,所以对这方面有一些思考。”
南台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他在石桌边坐下,几人也跟着围了过来,像学生围住讲台。欢欢在旁边找了一块阴凉,趴下来。
“很久以前,有个净乐国的太子,放下一切,上武当山修行。他得道的地方,现在叫‘太子坡’。去那里要过三关——”
他的声音有一种讲故事的节奏感,不急不缓,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第一关,是一段漫长台阶,通向山门。这道门像征人间的身份——进了这道门,不再是太子,不再是儿子、兄弟,不再拥有身份带来的名望和财产。世俗的规矩和要求到此为止,前尘化作一场空。”
“第二关,叫九曲黄河墙。这段路像征人在情欲念头里颠颠倒倒。俗话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心不死,道不生。只有斩断情丝,放下杂念,才可能心宇澄清。”
“第三关呢?”江湖追问。
“第三关,又是一道门,像征人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世人大多以为这些感官传递的信息就是‘我’。可那位太子觉察到,这些只是真我的工具,不是真我本身。它们既是连通世界的信道,也是阻隔真我的屏障。悟到这一层,他便卸去尘世束缚,得到了大自在,是为‘真吾大帝’。后来因为道场在武当山,后人称他‘真武大帝’。”
南台讲完之后,江湖难得安静了几秒,象是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有些地方卡住了,还没完全过去。需要时间消化。
林烟一直没说话,但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当南台说到“心不死,道不生”的时候,她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她想起过去那些日子,自己困在一些念头里出不来,一遍一遍地反复想着同一件事,象是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如果有人那时候告诉她——“放下”,她会吗?她不知道。也许那时候的自己,连“放下“这两个字都听不进去,就象现在,道理似乎懂了,可身体还是沉的,腿还是软的,那些东西还是会在安静的时候一个接一个地顶上来。
她轻声说:“我还是第一次听人把修行说得这么透——进入寺庙道观,与红尘隔绝,是第一关。诵经念佛,净化欲念,是第二关。真正的得道者,不再需要这些形式——即使在红尘中也能自在无碍。是这个意思吧?”
江湖冲林烟竖了个大拇指:“我也是第一次发现有人能跟南哥这么共鸣的!哈哈!”
林烟有些不好意思,南台原本听了林烟说的话有些想继续交流,但被江湖这么一搅和,立马闭嘴了,对江湖十分无语。
“诶,南哥,”江湖忽然又想起什么,“我虽然是研究过古建筑啊,但是寺、庙、观——其中寺和庙都好理解,可这‘观’字到底怎么来的?观察的观和道观的观怎么是一样的字?”